“他在ICU外面守了三天。”沈父的嘴唇哆嗦着,“后来他进来看我,跟我说,爸,我有办法了。”

    林微言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背对着沈家父子,肩膀绷得笔直。

    “砚舟和顾晓曼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私情。”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份协议我看过,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砚舟以合伙人身份加入顾氏的法务团队,三年为期。顾氏替他垫付我的治疗费用,从他的薪水里逐年抵扣。至于订婚,只是对外放出的消息,为了让顾氏家族内部的人不再给顾晓曼安排相亲,也为了让砚舟的身份更‘合理’。”

    “顾晓曼那时候被家族逼婚逼得紧,砚舟需要钱救我。”沈父咳嗽了两声,“两个人各取所需,做了一场戏。”

    林微言望着窗外。

    医院的花园里,有几株白玉兰开得正好,花瓣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她想起书脊巷的老槐树,五月的时候也会开花,一串串的白色花穗垂下来,空气里都是清甜的香。

    沈砚舟第一次表白,就是在老槐树底下。

    那天他也紧张,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话还没说,耳朵先红了。她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觉得好笑又心软,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说沈砚舟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说,林微言,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浪漫,甚至有些笨拙。

    可那时候她觉得,这世上最好听的情话也不过如此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微言终于转过身来,眼眶微红,声音却很平静:“他可以选择告诉我的。”

    沈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我蠢。”

    沈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可林微言看过去时,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像一棵被风摧折的树,枝叶零落,只余下光秃秃的树干勉强立着。

    “我当时想,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会留下来。”沈砚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会陪我熬,会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会为了我耽误工作,耽误生活。你会说没关系,会说不怕,会把自己熬瘦了熬病了也瞒着不告诉我。”

    “我不要那样。”他抬起眼,对上林微言的视线,“我可以一个人熬过去,可我不能拖着你也陷进来。”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林微言的声音微微发颤,“沈砚舟,你凭什么?”

    这句话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开旧日的伤口。

    “对不起。”沈砚舟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砚舟那时候,状态也很不好。”沈父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心疼,“他白天在律所拼命接案子,晚上来医院陪我,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机还亮着,上面全是工作消息。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别把自己熬垮了。”

    “后来顾晓曼来找过我。”沈父说,“她说她劝过砚舟,让他跟你说实话。可砚舟不肯,他说他了解你,知道你一定不会走。他不想让你看见他最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你为他放弃任何东西。”

    林微言没有说话。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旧相册。

    翻开来,第一页就是沈砚舟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对着镜头笑得腼腆。照片的边角有胶水粘过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又贴上去的。

    再往后翻,有沈砚舟中学时打篮球的照片,有他们大学时在图书馆的合影——那张照片她也有一张,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五年没动过。

    “这本相册,砚舟每年都会翻。”沈父说,“他在外面租房子住,别的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一本。”

    林微言的手顿住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的背面写着字,是沈砚舟的笔迹。

    “微言喜欢雨天。她说雨声像古书被翻动的声音。”

    “今天路过巷口,看见她在修一本明代的县志。她瘦了。”

    “爸的手术很成功。”

    “协议还有两年到期。”

    “今天在潘家园看见一套《花间集》,和当年送她的那本是同一版。没买。”

    纸上的字很乱,像是在不同时间写下的,有些地方墨迹深,有些地方浅,有的被水渍洇开了一小片。

    林微言的手指划过最后一行字,轻轻颤了颤。

    “‘没买。’”她低声念出来,“为什么没买?”

    “因为那本不是我们找到的。”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哑,“我们找到的那本,在书脊巷,在你手里。”

    林微言合上相册,将它放回原处。

    她起身走向病房门口,路过沈砚舟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明天,”她侧过头看他,目光平和,“陪我去趟潘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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