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你没必要这样。”她说,“一本书而已,我可以自己买。”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她,目光很静:“微言,我欠你的不止这一本。”
“你还想一件一件还回来?”
“是。”他说得干脆,“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收,我什么时候算完。”
林微言没接话。她知道,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收,或者该不该收。他像一场迟到五年的雨,来得又大又突然,把她这些年晒干的土地淋得又湿又软,她甚至能听见裂缝在闭合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害怕。
“走吧,进去看看。”她别开脸。
摊子深处果然有宝。林微言在一箱落满灰的线装书里翻出半册《楚辞集注》,纸质尚好,只是缺了后半。她看得入神,手指沿着虫蛀的边缘慢慢摩挲,像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这册是清初刻本,可惜是残卷。”她喃喃,“虫蛀集中在天头,不影响正文,修补起来不费太多功夫。纸是毛边纸,纤维还韧着,可以补。”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她认真的样子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指尖碰到旧纸时,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这个我要了。”她抬头对摊主说。
“姑娘好眼力。”摊主竖起大拇指,“这箱子里就这一册值点钱,旁的都是废纸。您给三百五,当交个朋友。”
林微言点点头,刚要去摸手机,发现沈砚舟已经拿在了手里。
“我自己来。”她的语气沉下来。
“好。”他没坚持,把手机收回去。
林微言扫码付款,然后把书小心放进帆布包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沈砚舟:“你当年买那本《花间集》,花了多少钱?”
“两千三。”
“你哪来那么多钱?”
“借的。”沈砚舟说,“跟陈叔借了八百,剩下的是那个月做家教攒的。”
林微言愣住:“你那时候周末要照顾医院……”
“所以我把家教挪到了周中晚上。”他淡淡说,“图书馆下了晚自习,我再去城东。学生家离学校五公里,骑车四十分钟。”
“沈砚舟,你是不是疯?”她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颤,“你爸在住院,你自己吃泡面,还借钱买一本破书?”
“那不是破书。”他看着她,目光很深,“那是你喜欢的。”
林微言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胸口涨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顶,顶得她眼眶发酸。她别过头去,假装看摊子上的旧报纸,手指无意识地翻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五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她恨过、怨过,也试着忘记过。可此刻站在潘家园的晨雾里,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的恨与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找不到着落。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我不说出来,不是想让你心软。只是你问到了,我如实回答。”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她没回头。
“很多。”他说,“有些你以后会知道,有些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记得一点就够了——五年前我推开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但我从来,从来没有不爱过你。”
林微言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夹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报纸上是一则十年前的新闻,标题印得模糊,但“古籍修复人才断层”几个字还清晰可辨。
她忽然想笑。十年前,她就是因为这则新闻,坚定了报考古籍修复专业的决心。而那年她刚认识沈砚舟,他还在读法学,两个人都年轻得不知道什么是分离。
“沈砚舟。”她终于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你当年给我那本《花间集》里夹过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以花为约,以书为媒’。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他喉结动了动,“那张字条现在还在你宿舍窗台上的铁盒里,用蓝丝带扎着。你毕业时忘了拿走,我替你收着了。”
林微言彻底愣住了。
那是她大学的宿舍。那个铁盒里装着她所有觉得矫情又舍不得扔的东西:电影票根、一片梧桐叶、一个掉了色的发卡,还有那张字条。她搬走那天翻遍了所有柜子,就是没找到。原来是忘了。
“你进过我宿舍?”她问。
“你室友赵芳把我叫去的。她说你有些东西没带干净,让我看看。”沈砚舟说到这儿,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以前不待见我,但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沈砚舟,微言五年没谈过别人,你要是还做人,就回来找她。’”
林微言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慌忙低下头,让晨雾里的潮意替她打掩护。原来她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事,身边人全都看在眼里。而她最在意的那个人,也终于跨过五年的光阴,站到了她面前。
“赵芳现在在英国。”她声音发闷。
“我知道。上个月她来北京出差,我请她吃了顿饭。”沈砚舟说,“我告诉她,我会把你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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