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的工作室在书脊巷最深处,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槛上刻着模糊的莲花纹。门边挂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瘦金体写着“拾遗斋”三个字,是她父亲当年亲手刻的。父亲走后,这牌子风吹日晒,漆掉了三层,她却始终没有重新上漆。

    “旧的东西有旧的好。”父亲生前常这么说,“漆掉了,木头才能喘气。”

    她七点就到了工作室。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清晨的书脊巷还没完全醒透,只有扫地的阿姨拖着竹帚,一下一下,像给巷子梳头。林微言把门打开,让晨光漫进来,照在靠窗的那张旧工作台上。工作台上铺着半成品,一册正在修补的《诗经》残卷,旁边摆着糨糊、补纸、竹起子、镊子和几把大小不一的毛笔。她走过去,把工具一件一件重新排好。

    这是她的习惯。心里乱的时候,就整理工具。像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件一件摆回该在的位置。

    但她今天整理了三遍。

    第三遍结束时,她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那把最小的竹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不是第一次见沈砚舟,也不是第一次收他的东西,怎么就把自己搞得像个等着交作业的学生。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喝几口,又去把门后的旧屏风展开。那扇屏风是她从陈叔店里淘来的,民国旧物,绢本设色,画的是恽寿平笔意的芍药。只是破损得厉害,右下角缺了一大块,她一直没舍得修。陈叔说,这屏风像她,看着旧,骨头还在。

    正想着,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短,稳,有节奏。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

    她抬头看墙上的老钟:八点四十八。

    他还是提前了。

    林微言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走过去开门。木门拉开的瞬间,檐下光影一晃,沈砚舟就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只深灰色的书匣。不是那种新买的锦盒,是旧书匣翻新的,面上覆了层薄薄的棉麻布,四角用同色布条包着,针脚细密,看得出是手工缝的。

    她看着那书匣,喉头忽然发紧。

    “你包的?”她问。

    “嗯。”沈砚舟应了一声,“里面衬了无酸棉纸,湿度恒定。怕你工作室太潮,又放了两小包硅胶干燥剂。”

    “律师还懂这个?”

    “不懂。”他诚实地说,“查了三个晚上资料。”

    林微言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沈砚舟进门时,肩头擦过她的手臂,带着外面清晨的凉气。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皂香,和五年前一样的味道。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掉进了时间的夹缝里,前后左右都是旧光阴。

    “放这儿。”她指了指靠窗的工作台。

    沈砚舟走过去,把书匣轻轻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器物。林微言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指在书匣边缘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你昨晚包的?”她问。

    “嗯,包了大半宿。”他转过身,面对她,眼下果然有淡淡的青黑,“怕你嫌丑,拆了三次,最后就这水平。”

    林微言低头看着那书匣。针脚虽细,但确实不算专业,有几处收边略宽,像他这个人,做得比说得多,处处妥帖,又处处带着笨拙的认真。

    “还行。”她声音轻下来,“至少没把书脊压着。”

    “我量了尺寸,留了两指余量。”沈砚舟说。

    林微言没说话,走到工作台边,把袖口挽到小臂,去净手台洗手。她洗得很慢,手指一节一节地搓,从指尖到腕,再到手指缝,像是要把所有杂念都洗掉。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双细棉布手套戴上,又拿起那把小号竹起子,轻轻挑开书匣前侧的暗扣。

    书匣打开的那一刻,墨香像被关了很久的旧魂,轻轻散了出来。

    明万历壬午本《花间集》。朱砂套印,纸墨温润,书脊包背处虽有年代痕迹,却完整无缺。她曾在这本书前蹲过两个小时,为了二十块钱跟摊主磨破了嘴皮。后来它被一个陌生人买走了,她蹲在潘家园南门外的槐树下哭了一场。

    原来,它一直在他那里。

    “书脊断口处没加重修补。”她的声音有些哑,“只做了基础清洁和防虫。那个老师傅很厉害,没有过度干预。”

    “他说这书跟别的旧书不一样。”沈砚舟说,“书脊断得厉害,但纸性还活着,像心里有口气没散。他怕补重了,反而把它那口气堵死。”

    林微言指尖极轻地触了触书脊,像在听它的脉搏。

    “书和人一样。”她低低地说,“有些伤,不能全补。留一点缝隙,反而能透气。”

    沈砚舟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书。

    林微言戴上手套后就不看他了,全副心思都扑在书页上。她先检查了封面,又翻开内页,一叶一叶地看,动作极慢,像在跟每一片纸说话。沈砚舟就站在她对面,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当年真不懂怎么保存。”她忽然说,“这书怕潮,你放家里书柜最上层,北京冬天暖气一烤,夏天雨水一潮,纸张会形变。”

    “我包了三层牛皮纸,放在一个木箱子里,里面垫了旧报纸。”沈砚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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