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苏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下次撒谎之前能不能先把IP地址处理一下?”
陆时衍握着苏打水杯的手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把杯子放到桌上,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他心虚时的习惯动作,揉的位置永远是右边的太阳穴,因为左边靠近心脏,他潜意识里觉得揉左边会把心虚揉进心里。“回去我就把财务系统的登录密码改了。”他说。
“改成什么?”
“就不告诉你。”
苏砚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拢紧肩上那件九千八的西装。西装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的手指被完全裹在袖管里,只露出一点指尖。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声音很闷,像是隔了很多层墙。苏砚低头一看,是酒店门前的大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场足球赛,进球的队伍是沪城本地的俱乐部,球迷们穿着红色的球衣在广场上又跳又叫,有人拉开了烟火棒,橘红色的火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一颗颗小型流星。
“你说,”苏砚看着楼下那群欢呼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若有所思,“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不就是把球踢进一个框里了吗?”
“因为简单。”陆时衍也看着楼下,“把球踢进框里,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规则清清楚楚,结果明明白白。他们不用想这个球是不是被资本操纵的,不用想进球之后会不会有人偷他们的技术。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真好啊。”苏砚说。
陆时衍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映在落地窗上,被楼下的烟火照亮,轮廓柔软得不像一个被人称为“铁娘子”的科技女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手术刀。他当时想,这个女人不好对付。现在他发现,这个女人不是不好对付,是不好了解。了解她之前,她是***术刀;了解她之后,她是一块还没融化的冰——硬是硬的,但里面封着春天。
晚宴进行到颁奖环节的时候,主持人用那种所有颁奖典礼通用的、刻意拔高八度的亢奋语调宣布了“年度创新领袖”的获奖者,灯光师把追光打在苏砚身上,现场的屏幕上同时出现了砚科技的logo和一个巨大的“苏砚”两个字。全场鼓掌,掌声密集而热烈,像一场夏季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苏砚站起来,把披在肩上的西装轻轻放在椅子上,整了整裙摆,朝舞台走去。追光跟着她移动,在她脚下投出一个圆形的白色光斑。她走得很快,步幅很大,没有回头。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追光师没反应过来,光斑继续往前移了半米,然后赶紧倒回来重新照在她身上。全场安静了一瞬,不知道这位新晋的“创新领袖”为什么要停在半路上。
苏砚转过身,看着陆时衍。他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那是他特意选的,说方便随时站起来给她拍照。此刻他正举着手机,屏幕上的苏砚正好被追光笼罩着。
“陆时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陪我上去。”
全场更安静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第二排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回来看苏砚。媒体的镜头疯狂地转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像一场小型的烟花表演。这些人等了整晚,终于等到了一个配得上头条的画面——女总裁公开邀约男律师同台领奖,这不是领奖,这是官宣。
陆时衍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苏砚身边。灯光师手忙脚乱地调出第二盏追光打在陆时衍身上,两束光在舞台中央交汇,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两个人影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像两棵被风吹歪了却依然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的树。
“你想好了?”陆时衍压低声音,“明天所有财经版的头条都是我们俩的照片。”
“想好了。”苏砚的声音也很低,但很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商业合同,“这场官司打了两年,你替我挡过刀,我替你挡过子弹——挡子弹那次是比喻,别紧张,我没真替你挡过子弹。但你把导师送进监狱,帮我把父亲的冤案翻了,帮我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拉回来,帮我在法庭上把那些想吞掉我的人一个一个按在地上摩擦。今天晚上我要站在台上领奖,我要你站在我旁边。不是站在台下给我拍照,是站在台上,跟我一起。”
陆时衍看着她。追光灯太亮了,她脸上所有精致的妆容都暴露无遗——粉底的边界延伸到耳后的那道线不够均匀,睫毛膏刷得稍微有点厚,嘴唇上的口红因为喝了香槟蹭掉了一点边缘。但这些瑕疵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一个会加班到凌晨、会忘记补妆、会在胜利之后还会觉得风冷的普通人。而这个人正在邀请他站到她旁边,在几百个行业精英和十几家媒体的镜头面前,昭告天下——她是我的,我是她的。
“以前你总说,”苏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是原告律师和被告,是利益冲突方,是平行线,按规矩不能在一起。现在官司打完了,你是我的律师也好,是我的对手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我都不管。反正今天晚上,你得陪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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