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东西——想到了律师执业规范里关于利益冲突的条款,想到了明天律协可能会打来的问询电话,想到了财经媒体会用什么样的标题来写这段关系,想到了他妈看到新闻后会在家族群里连发多少条六十秒的语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违反过任何一条职业规范,连边边角角的灰色地带都不碰。他是那种会在红灯亮起前三秒就停下来的人,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他是规则的信仰者——他相信规则能保护那些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但现在,他站在一个女人的追光灯下,这个女人不讲规则地把他也拉进了灯光里,而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退回去。

    三秒钟后,陆时衍伸出手,掌心朝上。

    苏砚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掌心干燥,无名指根部有一道很细的疤,是他自己做饭时被刀划的。他在法庭上能说会道,能把最复杂的法律条款讲得让陪审团每个人听懂,但他不会做饭。上次给她煎鸡蛋,鸡蛋壳掉进锅里,他用筷子夹了半天,夹出来的壳比留在锅里的还多。苏砚在一边看着,笑了,说“你这辈子唯一搞不定的东西就是鸡蛋壳”,他说“不是,还有你”。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像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西装,像他这个人——不花哨,不炫技,不含糊。他收紧手指,轻轻握住了。

    然后他们一起走上舞台。

    追光灯打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颁奖背景板上,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主持人递过奖杯,苏砚单手接过,另一只手还在陆时衍的掌心里。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闪成一片。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不是霸道女总裁和小奶狗律师那种俗套的组合,而是两棵根须纠缠的树,并肩站在山顶上,一起扛着一阵又一阵的风。

    苏砚举起奖杯,对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她发表获奖感言。这种场合的获奖感言一般都是标准的感谢模板——感谢评委感谢团队感谢家人感谢祖国——但苏砚从来不走标准路线。

    “我八岁的时候,”她说,声音清晰而平稳,“我爸的公司破产了。穿西装的人把我们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连我的书包都没放过。我爸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背着我偷偷擦眼泪。我以为他没哭,其实他哭了,只是不敢让我看见。后来我发现他在厨房里擦眼泪的时候,抹了一脸的灰——那是搬家公司搬走冰箱时蹭掉的墙皮。我爸说,闺女,人倒了不怕,怕的是摔倒之后再也不敢站起来了。今天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这个奖杯,我只想跟他讲一句:爸,你闺女站起来了。而且站得很稳。”

    台下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然后更多的人站了起来。但苏砚还没说完,她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然后对着话筒补了最后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跟谁咬耳朵,但话筒把她的每一个字都传遍了全场,也传到了所有媒体的录音笔里。

    “还有,陆律师。九千八的西装,我明天陪你去再买一件。这件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