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当年的研究笔记。破产的时候,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只有这个本子,他藏在我书包里,谁也没发现。”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二十年所有的技术突破,源头都在这个本子里。他当年研究的那些东西,超前了整整一代。没有人信他,没有人投他,唯一信他的人骗走了他的专利,把他推下了深渊。”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

    “这些年我一直跟自己说,我要成功,成功了就能替他翻案。可真的成功了,我又不敢看这个本子。我怕翻开它,就会想起那个站在石凳前面,跟他说话的高中生。”

    陆时衍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苏砚手里。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压着。

    “你知道今晚你上台领奖的时候,我坐在台下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你爸不用翻案了。他女儿站在那个台上,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这就是最好的翻案。”

    苏砚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把那几滴油渍重新打湿了。

    陆时衍没有给她递纸巾。他只是在旁边坐着,手还覆在她手背上。他知道这个女人的眼泪不需要被擦掉——它们攒了二十年,该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砚把眼泪擦干了。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包里,忽然转过身,面对着陆时衍,表情异常严肃。

    “陆时衍,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刚才在颁奖典礼上,主办方让我发表获奖感言。我讲了三分钟,感谢了团队,感谢了投资人,感谢了所有合作伙伴。”她停了一下,“但我漏掉了你。”

    陆时衍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银杏叶落在石凳上,轻得没有声音。

    “你不是漏掉了。”他说,“你是故意的。”

    苏砚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讲到两分五十秒的时候,往我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你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句话是——‘感谢这个时代’。”陆时衍靠在石凳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一般人在说‘感谢这个时代’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其实是某个具体的人,但不好意思说出口。”

    苏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忍不住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什么?”

    “跟你在一起,永远别想藏住任何事。”

    “你藏了二十年的事都让我看穿了,”陆时衍耸耸肩,“还想藏什么?”

    苏砚没接话。她转过身,光着脚踩在落满银杏叶的水泥路上,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陆时衍。”

    “嗯?”

    “我的获奖感言,其实有一个版本是说给你听的。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了五遍,最后一个字都没用上。”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因为那些话一说出来,我就没法再假装自己是个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人了。”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你现在也可以说。”

    “现在没有聚光灯。”苏砚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她在笑,“没有聚光灯的话,就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什么话?”

    “谢谢你。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快就赢。”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折叠的纸,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苏砚打开,上面是陆时衍的字迹,写了七八行,最后一行被划掉了,重写,又划掉,再重写,反复了三次。

    “这是什么?”

    “我的颁奖词。”陆时衍把双手插进裤兜,目光飘向银杏树的方向,“今晚你领奖的时候,我也在脑子里写了一段话。本来想发给你,后来觉得太矫情,就撕了。但我又捡回来了。”

    苏砚低头看那张纸。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那一行,字迹比前面的都要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穿。

    “你赢了,我比你还高兴。这种话我不常说,所以不知道怎么写才不肉麻。”

    苏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远处的收音机又开始放歌了,这次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慢悠悠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银杏叶落了一片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

    “陆时衍。”

    “嗯。”

    “刚才领奖的时候漏掉你,确实是我的问题。”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但有一件事,从第一天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漏掉过。”

    “什么事?”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这次轮到陆时衍说不出话了。

    他不常说情话,也听不太懂情话。但这句话他听懂了——她说的是“你说过的话”,不是“你说过的好话”,不是“你说过的承诺”,是你说过的所有话。包括那些刻薄的、冷冰冰的、把人气得胃疼的话。她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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