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有点抖。陆时衍在她身后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门开了。
房间很小,四十几平,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墙上几道钉子留下的印子。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有几处裂纹,窗框上还贴着泛黄的胶带。苏砚走到窗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铝合金窗,夜风一下子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窗帘是蓝色的。
上面有一小片不规则的深色痕迹,被太阳晒了十几年,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但苏砚知道那是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痕迹,指尖的触感粗糙而冰凉。
“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我带人回来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把空间留给她,让她在这间装满了童年和沉默的房间里,站上一会儿。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砚站在窗前,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法庭上对峙的场景。那时候她坐在被告席后面,穿着一身剪裁精准的黑色西装,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她的表情冷静得像一面墙,没有任何缝隙。他在对面看着那面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砸开它。
后来他真的砸开了。不是用他的质证逻辑,不是用他的庭辩技巧,而是用一次次笨拙的、不加修饰的关心,用那些没有经过排练的真心话,用他在停车场里下意识替她挡掉的那个跟踪者的背影。
墙倒了,里面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蹲在银杏树下,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陆时衍,”苏砚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过来看。”
陆时衍走进房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窗外。
从四零三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全貌。树冠像一把巨大的金伞,罩住了大半个院子。而他们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石凳、奖杯、笔记本——从窗户看下去,刚好在树冠中央那道最密的枝叶底下,像是被专门保护起来的。
“我爸当年租这间房,是因为这扇窗。”苏砚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他说,从这扇窗看出去,能看到整条巷子里唯一一棵银杏树。他说银杏是最守时的树,该黄的时候黄,该落的时候落,从来不早,也从来不晚。”
陆时衍站在她旁边,也趴在窗台上。两个人肩并肩,看着窗外那棵在夜风中缓缓摇晃的老银杏。
“你爸是个浪漫的人。”陆时衍说。
“是啊。太浪漫了。浪漫到不切实际,浪漫到被人骗,浪漫到把自己毁了。”苏砚看着银杏树,声音很平静,“但也是他,留了一本笔记给我。那本笔记里写的不是怎么赚钱,不是怎么成功,是怎么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说——‘技术的意义不是征服世界,是让世界少一些像我这样被辜负的人’。”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做到了。只是他自己没看到。”
苏砚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还残留着的泪痕映得发亮,但她在笑。
“你看到了。”
“嗯。”陆时衍也转过头看她,“我看到了。”
楼下,巷子口那台老收音机终于放完了最后一首歌,电流声也停了。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银杏叶落地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
苏砚离开窗户,走到房间正中央,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四壁。然后她从包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开扉页,放在窗台上。
“爸,笔记本我放回这里了。你的东西,我一直保管得很好。现在物归原主。”
她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那个鞠躬的姿势很标准,像在领奖台上弯腰接过奖杯。陆时衍在她身后,也跟着鞠了一躬。他的鞠躬没有那么标准,弯得有点浅,像个不太熟悉这套礼仪的后辈在模仿。
苏砚直起身,拍了拍窗台上的灰,把笔记本往窗户内侧推了推,确保不会被风吹落。然后她牵起陆时衍的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笔记安静地躺在窗台上,封皮上的人造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窗户没关严,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那片洗了十八年的血迹在风里一隐一现,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苏砚轻轻关上了门。
那把钥匙,她没有带走,放回了花盆底下。给谁留着,她没说,陆时衍也没问。
下楼梯的时候,苏砚的步子比上楼时轻快了很多。走到一楼楼梯口,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那口气又长又匀,像是把压在胸口二十年的一块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陆时衍。”
“嗯。”
“明天我想吃火锅。很辣很辣的那种。从早吃到晚。”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理论上,今天就可以吃。”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把所有该流的泪都流干净之后,从心底翻上来的笑,没有任何杂质,干干净净,像被银杏叶滤过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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