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坐在这里,为了让自己爱的人学会“跟邻居打招呼”,专门组了一个火锅局,把自己的好兄弟和好兄弟的妻子都算计进去了。

    方如海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陆时衍,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啰嗦了。”方如海把咖啡杯放下,“以前你找我,除了案子没别的话题。现在你找我,是为了让你媳妇跟我媳妇聊天。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人情世故。陆时衍居然开始讲人情世故了——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律协都得震惊。”

    火锅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已经热络起来了。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香料的味道浓郁到能钻进毛衣的纤维里。苏砚把切好的羊肉、毛肚、鸭血、豆腐皮一样一样码好,摆盘的方式很讲究,每种食材之间留的间距几乎相等,颜色搭配也经过了精心设计——红白相间的羊肉片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小碟香菜和蒜泥,看起来不像家庭火锅,倒像某个高端餐厅的菜品展示图。

    “苏总,你这摆盘也太精致了,”方如海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我发个朋友圈你不介意吧?配文就写——在千亿女总裁家蹭火锅。”

    “配文改一下。”苏砚坐下来,把筷子摆正,“写‘在苏砚家蹭火锅’。今天这里没有苏总,也没有陆律师。”

    方如海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行,那就——在苏砚家蹭火锅。”

    四个人围着一口铜锅坐定。锅底沸腾得更厉害了,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跳舞。苏砚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心里默数了十五秒后捞出来放进陆时衍的碗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别人夹菜。陆时衍看着碗里的羊肉,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嘴角翘起来就算的笑,是眼角也弯下去、整张脸都柔和起来的笑,像是冬天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涌出来的水是暖的。他把羊肉夹起来,在香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对苏砚说:“这次的花椒刚刚好。比上次好。”

    “我减了零点三克。”苏砚正在涮毛肚,她严格遵循十五秒法则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在第十二秒的时候蒋瑶忽然开口了。

    “苏砚,我这么叫你行吧?刚才在厨房你说的那些,什么过年送礼、菜市场砍价、跟邻居打招呼——我跟你说,这些事根本不用学。”

    苏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毛肚还在锅里翻滚。“不用学?”

    “不用学。”蒋瑶夹了一筷子鸭血放进方如海的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喝水一样,“过年送礼,你送你认为好的东西就行,不用管别人觉得体不体面。菜市场砍价,你不会砍就多给几块钱,就当支持劳动人民了。跟邻居打招呼更简单——见面说声‘你好’,下雨天帮人收个快递,自然而然就熟了。这些事不需要AI优化,不需要精确配比,只需要一样东西——心意。你有心意,就够了。”

    苏砚把毛肚捞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谢谢。这些话以前没人跟我说过。”

    蒋瑶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跟苏砚不熟,今天之前只见过两次面,都是在行业峰会上远远看到她在台上发言——那时候的苏砚西装笔挺,语速快而精准,PPT上的数据图表密集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台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地听着她分析行业趋势。她是那种让人仰望的女人,好像生来就应该站在高处,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可现在这个让人仰望的女人,坐在她对面认真地听她讲怎么跟邻居打招呼。

    方如海在一旁吃得满头是汗,面前的骨头已经堆成了小山。他听到一半实在忍不住插嘴了:“老陆,你老婆用AI算火锅底料,这事我能笑一年。”

    “你笑吧,”陆时衍夹了片毛肚,语气平稳,“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个锅底比你上次在火锅店吃的那个好吃。”

    方如海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回味了一下嘴里的味道,不得不承认陆时衍说的是事实。这个锅底的麻和辣、鲜和香,各种味道的层次感,确实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火锅店都好。他看了一眼正把优化过的蘸料推过来的苏砚,脱口而出:“嫂子,这配方能不能给我一份?”

    那声“嫂子”叫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在嘴里排练过很多遍。苏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顿了一拍——这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注意到了。她没有被人叫过“嫂子”。她被人叫过“苏总”、“苏董”、“苏博士”、“苏老师”、“苏一刀”,但从没有人叫过她“嫂子”。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划了几下屏幕。“配方发你微信了。”

    方如海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格式严谨的文档,标题是《火锅锅底配方V2.3》,下面列了七种香料的精确克数、油温控制曲线、熬制时间轴,末尾还附了一个版本更新日志——“V2.2版本花椒过量零点三克,麻度超标,用户反馈一般;V2.3版本减少花椒百分之十二,增加草果用量,用户满意度提升。”

    方如海看完,缓缓放下手机,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陆时衍。“陆时衍,你娶了个什么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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