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三到的。

    一封牛皮纸信封,贴着冰岛邮票,邮戳上印着雷克雅未克的字样。信封上的字迹很用力,用力到在纸背上都能摸到凹痕,像是一个人在写每个字之前都要酝酿很久,酝酿够了才肯下笔,下笔就不肯再收回去。

    苏砚拿着这封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收到了法院传票。

    “谁的信?”他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他今天在尝试自己做手擀面,起因是昨晚苏砚说了一句“你阳春面做得还行,但不一定能做手擀面”。这句话的性质和“你打不赢这场官司”差不多,对一个律师来说,等于宣战。

    “薛紫英。”苏砚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从冰岛寄来的。”

    厨房里擀面杖的声音停了。

    陆时衍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砚注意到他看邮戳的时间比看地址的时间多了两秒。两秒,在陆时衍的行为模式里,意味着“确认安全距离”。

    “她在冰岛?”他问。

    “信上说的。”苏砚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折了三折,展开之后,上面的字比信封上的更用力,用力到有几个字的笔画戳穿了纸背——

    “我在冰岛开了一家书店。这里天黑得很早,但我没有再做过噩梦。”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客套的问候和多余的交代。像是一颗石头从地球的最北端扔过来,飞越了整片亚欧大陆,砸在他们餐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砚把信纸递给陆时衍。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一直想开书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大学时候就说过。那时候我们还在谈恋爱,她说以后要是律师干不下去了,就去开一家书店。我说你一个法学院的学生,为什么想不开要开书店。她说因为书店里的人都比较安静,不像法庭上的人那么吵。”

    苏砚看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信封上,但没有焦距,像是在透过这张薄薄的信纸看一些更远的东西。苏砚认识他这么久,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怀念,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她之前跟你说过去冰岛吗?”

    “没有。走的时候只说去国外,没说去哪。”陆时衍把信封放回桌上,“冰岛不错。够远。”

    “够远是多远?”

    “远到做了噩梦也跑不回来的距离。”

    苏砚没有继续问。她从餐桌下拉出椅子坐下来,把信纸重新抽出来摊平在桌上。那一行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她忽然发现,薛紫英的字其实写得很好看,是那种在法学院被训练出来的标准楷书,但有些笔画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是在规矩的边缘偷偷翘了个二郎腿。

    “她以前是你的未婚妻。”苏砚说,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被摆在桌面上的事实。

    “是。”

    “差一点就结婚了?”

    “差一点。”陆时衍解开围裙放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婚期定了,酒店订了,请帖印了。她在婚礼前一周来找我,说不能结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她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事。”

    “什么事?”

    “她没说。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开始帮导师做事了。不是代理案件那种帮忙,是销毁证据、转移资金、做假账——那些我在法庭上会用一辈子去追诉的事,她都做了。”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那锅水还在烧,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灶台上传过来,填满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那你原谅她了吗?”

    陆时衍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砚有些意外的话:“原谅谈不上。但也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在做噩梦了。一个会做噩梦的人,不需要别人再去惩罚她。”

    苏砚低下头,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信封里睡着的东西。

    “我想去看看她。”

    陆时衍抬起头。

    “不是兴师问罪。”苏砚说,“就是想看看——看看一个从风暴眼里逃出去的人,过得好不好。我们还在风暴里面,她已经在外面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水面以下有没有暗流,谁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苏砚从来不在正经事上开玩笑。她开玩笑的时候会用很正经的语气说很不正经的话,而她说正经话的时候,语气反而会很轻,轻到你以为她在聊天气。

    “好。”他说,“我陪你去。”

    一周后,雷克雅未克。

    冰岛的首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十月初的气温在零上五度左右,比北京暖和。但他们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天已经全黑了。不是黄昏,不是傍晚,是像深夜一样浓稠的黑,路灯和车灯在这片黑暗里显得格外锋利,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用刀划了几道口子,光就从那些口子里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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