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幕,说了一句:“怪不得她说天黑得很早。我以为她是在抒情。”

    “她不是会抒情的人。”陆时衍把围巾递给她,“法学院出来的人都不太会抒情。她说天黑得很早,就是天黑得很早。”

    书店在雷克雅未克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卖手工羊毛衫的店和一家卖古董地图的店中间,稍不注意就会走过。门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用冰岛语和中文写着“风暴之外”,中文字是手写的,用的是和信封上一样的字迹。

    苏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她比我们两个都诚实。”苏砚指了指那块招牌,“我花了半辈子才明白,风暴最大的谎言就是让你相信你必须待在它里面。她用一个店名就说明白了。”

    推开门的时候,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不是什么名贵的风铃,是用旧钥匙和贝壳串起来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抖落一片树叶。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摆着几把老旧的皮沙发和一张木头长桌,桌上放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暖气的温度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

    薛紫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本书包书皮。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比在国内的时候长了很多,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瘦了,但脸色比苏砚想象中好得多——不是那种保养出来的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像是被什么很冷很清的东西从里到外洗过了一遍。

    她看到推门进来的两个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停了大概有五秒钟。剪刀还握在右手里,书皮包了一半,折角还没压平。她的表情经历了从错愕到确认到平静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砚这种搞过面部识别算法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你们来了。”她放下剪刀,语气平淡得像是昨天刚见过面,“咖啡还是茶?”

    “咖啡。”苏砚说。

    “茶。”陆时衍说。

    薛紫英点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路过那排书架的时候顺手把一本歪了封面的书扶正。咖啡机在角落里,她用咖啡粉现磨了两杯,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龙井,泡了一杯。动作很熟练,但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习惯性反应,就像在暴风雨里开了太久的船,即使进了港,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

    她把咖啡端给苏砚,茶端给陆时衍,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来。三个人的位置很微妙——苏砚和陆时衍坐在那张旧皮沙发上,薛紫英坐在木头长桌的另一侧。之间的距离大概两米,不算远,但足够让每个人都保持完整的安全边界。

    “信收到了?”薛紫英问。

    “收到了。”苏砚端着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你说你没有再做噩梦。”

    “是真的。”薛紫英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淡,像是在冰面上呵了一口气,“来冰岛之后就没做过。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冷了,还是因为离那边太远了。噩梦这东西也怕冷,温度一低它就懒得追了。”

    “那你现在睡得好吗?”

    “好。有时候太好,好到一天能睡十个小时。大概是之前欠了太多觉,现在要一笔一笔还回来。”

    陆时衍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薛紫英,目光里没有旧情,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份尘封已久的旧案卷的审视。这种审视不带恶意,但也不带温度。

    “为什么给我们写信?”他问。

    薛紫英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在某次销毁证据的时候不小心被碎纸机割的。她以为这道疤会跟着她一辈子,但来冰岛之后,疤痕在干燥的冷空气里慢慢褪色了,现在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来。

    “因为你们赢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井水,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我在网上看了那场庭审的报道。你当庭呈上导师涉案证据的那一段,有在场记者写了篇特稿,标题是《法律人的良心》。我读完那篇文章,在书店里坐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去给你们写了那封信。”

    “为什么要等一个晚上?”

    “因为要用一个晚上来想,到底想跟你们说什么。”薛紫英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陆时衍的眼睛,“我用了二十年,才从你们故事里的反派,变成你们故事里的配角。这二十年的时间,大部分都浪费在给自己找借口上。直到我在庭审报道里看到你的照片——你站在法庭上,身后是苏砚,你面前是导师的辩护律师,你的眼神和我认识你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你从来没变过。变的人是我。”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风铃声又响了,不是有人推门,是外面的风吹动了门楣上的贝壳。

    苏砚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薛紫英。”她说,语气正式得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在你写的那封信里,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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