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紫英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我想了很久,”陆时衍说,“最后在飞过来的飞机上想通了。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面,做错事之后付出代价最大的那一个。你在资本总部偷那些交易记录的时候,是抱着回不来的打算去的。”
薛紫英的手抖了一下。杜松酒从杯子里洒出来两滴,落在她的羊毛毯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圆点,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证据。
“你不用替我美化。”她的声音很轻,“我做过的那些事,美化不了。该判的,逃不掉。我只是运气好,遇上了一个愿意放过我的人。”
“我说的不是美化。”陆时衍说,“我说的是事实。律师的职业病——只陈述事实,不做价值判断。至于放不放过你——”他转头看了苏砚一眼,“受害人不追究,律师没有立场越俎代庖。”
苏砚白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
“我正在努力。”
“这叫努力?”
“刚才那句话里没有出现任何法律术语,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薛紫英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是真真切切被逗乐了——肩膀在抖,眼睛弯成两道缝,笑到最后居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弯腰咳了好一阵。她缓过来之后,端起酒杯冲苏砚晃了晃,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知道我最嫉妒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你是谁。”薛紫英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我这辈子,在每一个重要的岔路口都选了最错的那条路。不是不知道哪条对,是我不敢选对的——因为对的那条路上,没有我能站的位置。”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就看见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一道极光。那光是淡绿色的,从地平线的一头蔓延到另一头,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纱巾,边缘处泛着隐隐的紫色。它没有固定的形状,随时在变——刚才还像一道瀑布,一眨眼就散成了满天碎光,再一眨眼又重新聚拢,变成一座横跨天际的拱桥。
苏砚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见过无数种光芒——屏幕的光、数据的光、闪光灯的光——但没有一种像极光这样,明明在天上烧得无声又壮烈,落到眼睛里却只剩下温柔。
“你这里每天都能看到吗?”她问。
“不是。”薛紫英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极光不是每天都来。来了也未必看得见,要看天气、要看运气、要看太阳的心情。有时候一连等上十天半个月,连影子都没有。有时候你不等它了,它自己就来了。”
陆时衍没动。他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又苦又涩的红茶,看着窗前并排站着的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曾经要娶的女人,一个是他决定要娶的女人。她们站在极光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条是谁的。
他忽然觉得,人的一辈子,能同时拥有原谅和被原谅的能力,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他用了三十几年才学会,而此刻站在这间冰岛小书店里的三个人,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跌跌撞撞地摸到了这门本事的门槛。
薛紫英忽然推开了窗户。
冰岛的冬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旅游手册吹得哗啦啦翻页,把唱片机的旋律吹得七零八落。苏砚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但没躲开。她伸出手,接了一把风,觉得那风虽然冷,但干净得像是从世界尽头刮过来的,不带任何人类的恩怨。
“我在冰岛住了两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薛紫英把手伸到窗外,让极光照在掌心,“就是极光从来不说话。它只是亮。不管谁在看、谁在拍、谁在许愿,它都不在乎。它亮了就是亮了,不解释,不邀功,不后悔。”
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苏砚。
“我欠你们的东西,还不完。但我会一直还。”她说,“这间书店的二楼有一间客房,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把备用钥匙。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们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待几天,这里永远有一间空房间。”
陆时衍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摊开掌心朝上的那种伸手,像在法庭上向法官呈递一份证据。薛紫英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钟,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里。那是一枚戒指,很旧了,银色的戒圈上有细密的划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遍。
“当年还给你的时候,你少拿了一样。”薛紫英说,“我一直留着。不是舍不得,是没脸还。今天还了。”
陆时衍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那是他三年前在律所楼下的珠宝店里买的,求婚用的。求婚失败之后他一直没问这枚戒指的下落,薛紫英也没提。他以为她扔了,卖了,或者当了。没想到它被带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在冰岛一间小书店的抽屉里,放了两年。
他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了半晌,然后又放回了薛紫英手中。薛紫英愣住了。
“你留着吧。”陆时衍说,“不是作为婚约的凭证。是作为一个证据——证明你曾经有勇气,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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