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衍意外的话:“我父亲第一次带我去那棵树下,是我六岁那年。那时候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石凳也不是现在的石凳——是两块红砖垫着一块木板。我坐在木板上,父亲坐在旁边的砖头上,跟我说,以后你有什么话不想跟人讲,就来这里跟树讲。树不会回答你,但树会一直在。”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复述一段很久远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地掂着,怕碰碎了,“后来他破产了,我们家搬出了银杏巷。但我还是会骑车回去,坐在石凳上,对着一个空位子说话。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知道苏砚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解决方案——至少此刻不需要。她只是在对他说一些话,就像她当年对那棵树说话一样。需要的不是回应,是有人听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府南河在黄昏的光里泛着灰蓝色的波纹,歪脖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去找人。”苏砚忽然说。
陆时衍看着她。“找谁?”
“规划局的局长、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文保专家、媒体朋友——能找到的人,我一个个去谈。”苏砚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她的通讯录里存了上千个名字,从部级干部到硅谷投资人,从高校教授到dú • lì 制片人。她花半分钟筛选出十二个人的名单,开始逐条发消息。
陆时衍没有拦她。他也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方如海打了个电话,约他今晚加班整理一份关于“古树名木认定程序紧急启动”的法律意见书。两人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各忙各的,键盘声和发消息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接力赛。
“你那条线如果走不通,我这边还有一条行政申诉的路。”陆时衍说。
“申诉要多久?”
“正常流程六个月。”
“太慢了。绕开它——能不能走民事?”
“告规划局?”陆时衍放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苏总,你又让我当原告了?上次让我给你当原告律师,结果把我从原告席告到了被告席。”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你赢不了我。”苏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手机上敲字。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次他们不是对手,是队友。这次不需要分出胜负,需要的是把那棵树留下。
接下来几天,苏砚开始动用她全部的资源。她给市规划局的领导打了电话,对方态度客气但坚定——银杏巷的拆迁方案已经公示过了,移植方案也经过了专家论证。除非有“重大新情况”,否则不予调整。她又找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秘书。秘书在电话里答应“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甚至通过海外投资人联系了一位在国内颇有声望的城市规划学者,对方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建议信,指出银杏巷的街巷格局和植被生态具有“城市记忆活化石”的价值,建议整体保留。这封信被转到了规划局,石沉大海。
第七天晚上,苏砚一个人去了银杏巷。
巷子已经变了样。墙上的红色“拆”字喷得到处都是,有些院门上贴着封条,有些窗户已经被卸掉了,空洞洞的窗框像被剜掉的眼睛。巷口的杂货铺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搬家了,新店地址未定。谢谢二十年的照顾。老张。”那个“顾”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舍不得落笔。
苏砚沿着巷子往里走。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到十七号院门前,门没锁——或者说锁早就被人撬了。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的地砖缺了好几块,她父亲当年搭的那个葡萄架只剩两根朽木柱子。但她不是来看房子的。她穿过院子,从后门走出去,走进那条夹在两排老房子之间的窄巷子尽头——那棵银杏树就在那里。
树还在。
秋天的叶子还没落尽,树冠上挂着一层金黄,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不太真实,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被重新上了一遍金漆。树下的石凳还在原来的位置,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有几片还带着露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苏砚走过去,没有拂开落叶,就那么坐在了落叶上。石凳很凉,凉意穿透她的风衣渗进后背。她靠着树干,抬头看树冠缝隙里的天空。天空是暗橙色的,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一颗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只是看不见而已。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父亲的号码——那个号码已经停机快十年了,但她一直没有删。她对着那个号码看了一阵,然后把手机倒扣在石凳上。
“跟你讲个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种的这棵树,他们要把它搬走。搬到一个苗圃里。我试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关系,都没用。”她停了一下。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抖掉,“以前我做公司的时候,觉得这世上没有钱和权力解决不了的问题。代码写不好可以重写,市场丢了可以再抢,专利被人偷了可以打官司打回来。但这次我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打赢的。不是对方太强,是规则本身就不给你留位置。一棵八十年的树,不够古,不够名,不够资格被保护。它什么都不够——除了对我来说,它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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