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些,闭上了眼睛。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棵树的每一丝气息都收进肺里,带回去存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熟。不紧不慢,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点——那是陆时衍常年站法庭站出来的习惯,右腿比左腿稍微吃力些。苏砚没有睁眼,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边停下来,弯下腰,轻轻拂掉了她肩头的落叶。然后他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银杏树下,和那些年的无数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坐在空位子上的人换成了陆时衍。

    “规划局那边,今天下午有了新回复。”陆时衍说。

    “怎么说?”

    “说如果要保留这棵树,需要街区全体业主联名申请。银杏巷一共三十九户,目前还在的只有十一户,其余都搬走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去了国外,有的干脆找不到人。联名签字,从实际操作来讲,几乎不可能。”

    苏砚没有说话。

    “但是,”陆时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苏砚手上,“十一户还在的居民,我今天下午一家一家上门,签了十户。最后一户是老张,就是巷口那个杂货铺老板。他已经搬到双流去了,我开车过去花了一个半小时,到的时候他正在新店里摆货架。我说我是银杏巷十七号苏家的——没说完他就知道我是谁了。他说,你是苏砚丫头的男人,你在电视上出现过,银杏巷出去的姑娘里,就数你最有出息。”陆时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哑,很快轻咳一声压了下去,“他没有犹豫,拿起笔就签了。还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豆奶,让我带给你,说这是他当年欠你爸的。你爸帮他修过自行车,没收钱,他说下次请你们父女俩喝豆奶。后来你爸破产了,这瓶豆奶就一直欠着。”

    苏砚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十一份签了名的联名申请书,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用钢笔有的用圆珠笔,其中一份还是用铅笔写的——大概是实在找不到别的笔了。最上面那一张,是老张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行小字:“苏砚丫头,豆奶是玻璃瓶的,别放太久,会坏。”

    苏砚握着那个信封,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极轻微的、从指间蔓延到手腕的抖动。她闭上眼睛,把那封信贴在胸口,按在风衣的扣子上面。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向陆时衍。路灯的橘色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镜框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他看着她,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废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暖和,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那棵树,”苏砚说,“是不是真的保不住了?”

    陆时衍沉默了。这个在法庭上从来不会犹豫的男人,此刻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苏砚不需要哄。她的问题不是情绪宣泄,是在问他一个事实。

    “树可能保不住。”他说,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刻意,“但是树可以不走太远。”

    苏砚看着他。

    “苗圃那边我联系过了。园林局的苗圃分好几个等级,古树名木有专门的一级养护区,温湿度可控,土壤定期检测,有专职园艺师。那棵银杏如果能进一级养护区,存活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他顿了顿,“当然,需要一笔额外的养护费用,还需要一份专家鉴定报告证明它‘具有潜在名木价值’,这两件事我来办。鉴定报告我请了省林科院的退休教授,他愿意以个人名义出具意见;养护费用,律所有一笔公益诉讼基金,正好可以用来支付。”

    苏砚没有问“那石凳呢”,因为她知道石凳留不住。石凳不是树,没有生命,不受任何保护条例的庇护。它只是一块被坐了八十年的石头,在法律眼里和一块地砖没有区别。但她还是问了。

    “石凳呢?”

    陆时衍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石凳。月光下,石凳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几代人坐出来的包浆。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来仔细照了照石凳的底座,然后站起来,用律师的口吻说:“根据规划局的移植方案,附属绿化设施——包括石凳——不在保护范围内。但从法律上讲,石凳不属于‘绿化设施’,它属于‘私人财产’。”他收起手机,微微一笑,“这个石凳,是你父亲当年自己打的。水泥标号、钢筋规格,我甚至能帮你找到当年的建材购买记录。私人财产,安置补偿协议里没有涵盖,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把它搬走。”苏砚接过话头。

    “对。移植树那天,我安排人来搬石凳。”

    苏砚低下头,过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石凳前,弯下腰,用手掌摸了摸冰凉的凳面。月光下,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纹路像掌纹一样铺展开来。她把父亲的信封放在石凳上,银杏叶落下来,正好盖住了信封的一角。然后她直起身,转头对陆时衍说:“树搬走那天,我要来送它。”

    “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陆时衍把那份专家鉴定报告磨了出来。他去林科院找了退休的老教授三趟,第一趟被婉拒,第二趟老教授出差,第三趟他直接带着苏砚一起去的。老教授看完苏砚父亲留下的信件残页,沉默了片刻,然后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在鉴定意见上签了名。鉴定意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此树虽未满百年,然其所承载之个人与家族记忆,已使其超越普通绿化树木之范畴,具有不可替代的情感与人文价值。”陆时衍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反复读了好几遍,尤其那句“不可替代的情感与人文价值”,读完之后把报告搁在桌上,对着窗外发了好一阵呆。方如海进来送文件,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一位老教授,怎么用法律语言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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