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主动说要去冰岛看一个人。
“好啊。”陆时衍说,“正好我手头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完事之后有两周空档。”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
“那不然呢?”陆时衍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在苏砚旁边坐下,“你一个人去,我怕你在雷克雅未克迷路,然后站在冰天雪地里给我打电话,信号又不好,我只能听到风声和你骂人的话。”
苏砚踹了他一脚,没用力。陆时衍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窗外,科技园的灯光和城市的喧嚣一起沉入夜色。
“她信里说没有再做过噩梦。”苏砚的声音闷在陆时衍的肩窝里,“你觉得做噩梦是什么感觉?”
“就是梦里一直在跑,但怎么都跑不快,后面有东西追着,你想喊,喊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我做过。”陆时衍的下巴搁在苏砚的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带着微微的震动,“导师被抓之后那段时间,我经常做。梦见他站在讲台上,还是当年那副模样,问我为什么不叫他老师了。每次醒来都是一身汗。”
“后来怎么好的?”
“你睡在我旁边的时候,就没做过。”
苏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角度,她能看到陆时衍的下颌线和微微冒出来的胡茬。他的眼尾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和当年在法庭上第一眼看到时一样——锐利、直接、不躲闪。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说:“你这句台词可以打八十分。”
“才八十?”
“加十分是怕你骄傲。”
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一阵,最后以苏砚被挠痒痒求饶告终。茶几上,薛紫英的信安静地躺在一堆案卷旁边,信纸上那句“没有再做过噩梦”被天花板上的灯照得微微发亮。陆时衍帮她把信收好放进抽屉里,顺手理了理沙发上散落的靠垫,他在家常干这些事,动作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细心,就像当年他检查法律文件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错别字。
去冰岛的行程定在一个月后。陆时衍的案子结束得比预期顺利,对方在开庭前一天主动和解,省去了冗长的庭审程序。苏砚把公司的事交给了副总裁,交代了三遍“天塌下来也别找我”,副总裁笑着说苏总你放心,天塌下来我顶着,苏砚看了他一眼说,天塌下来你顶不住,但有件事你顶得住——别让董事会趁我不在想什么幺蛾子。
飞机从上海飞赫尔辛基,再从赫尔辛基转雷克雅未克。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天色已经暗得像国内的晚上七八点。一月份的冰岛,白天只有四五个小时,剩下的全是漫长的黑夜和漫天的极光。
薛紫英的书店开在雷克雅未克老城区的一条石板路上,店面不大,木头门框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Dögun”,冰岛语,翻译过来是“黎明”。店门推开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薛紫英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听到风铃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冰岛语。苏砚听不懂,陆时衍也没听懂。然后薛紫英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比记忆中瘦了很多。这是苏砚的第一反应。薛紫英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素面朝天,和当年在法庭上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判若两人。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轻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里面搬走了,留下了一片干净的、空旷的安静。
“你们怎么来了?”薛紫英从梯子上下来,声音有些发抖,但嘴角在往上翘。
“收到你的信。”苏砚说,“想着反正也要度假,就过来了。冰岛免签。”
薛紫英站在那里,两只手在毛衣上蹭了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拥抱。陆时衍替她做了决定——他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很轻,时间很短,像老朋友之间那种。薛紫英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谢谢你们来。”她说,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要喝茶吗?我这里有从国内带过来的普洱。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买不到正经茶叶。”
书店的里间是一个很小的休息区,摆着两张旧沙发和一张木茶几。窗外可以看到海湾对面的雪山,山顶被极光照成了一种不真实的绿色。薛紫英泡茶的时候手很稳——她的手比以前稳多了,陆时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以前薛紫英拿文件的时候手总是微微发抖,尤其是在压力大的时候。现在的她,像一个终于找到了锚点的船,不再漂了。
“为什么选冰岛?”苏砚问。
“因为远。”薛紫英端着茶壶坐下,倒三杯茶,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成白雾,“当时就是想找一个离过去最远的地方。世界地图摊开,从上海画一条线,最远的有人住的地方差不多就是这里。来了之后发现,远不远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的日子很简单。冬天很长,夜很长,但正因为长,所以不用赶时间。慢慢整理书架,慢慢煮一壶茶,慢慢等天亮。以前在国内,我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陆时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回甘很快。他说:“你的信里说没有再做过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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