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紫英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极光在雪山上变幻着形状,绿色的光带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书架上的老式收音机播放着低音量的爵士乐,冰岛语的歌词苏砚听不懂,但旋律很柔和,像是有人在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方式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离开上海之后,”薛紫英终于开口了,“我做了整整半年的噩梦。每天晚上都一样——梦到我在法庭上作证,说错了一句话,然后所有证据都被推翻,导师被当庭释放。他走出法庭的时候回头看我,笑了一下。”她停顿了很长时间,把茶杯举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那种笑不是恨,是失望。像是他在告诉我,你看,你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这边的。那个笑容才是最让我害怕的东西。”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导师的笑容确实有这种力量,温和、儒雅、充满说服力,让人觉得拒绝他是一种罪过。他曾经也是被那个笑容俘获的人之一。
“后来有一天,”薛紫英继续说,“我梦到自己在冰岛的雪地里走路,走着走着天亮了。醒来之后窗外真的在下雪,天还没亮,但我知道它会亮的。那个早晨我忽然想明白了——噩梦不会永远消失,它会再来,可能明天,可能下周,可能某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但它来的时候,我不需要害怕。因为我知道它只是一段记忆,不是我的现在。”
苏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到了那棵银杏树,想到了自己坐在树下对着空位置说话的那个下午。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但其实没有。父亲的死、公司的危机、被背叛的恐惧,那些东西像埋在皮肤底下的碎玻璃,平时不碰不疼,但一旦碰到还是会流血。直到有一天,她坐在陆时衍的车里,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用手机查银杏树的养护知识——只是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那棵树好像有点枯了”——她才意识到,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扛的时候,那些碎玻璃是可以慢慢被身体吸收掉的。
就像薛紫英在冰岛的雪地里等天亮。
就像陆时衍在法庭上为她挡下的那道目光。
就像此刻,三个人坐在一间小书店的里间,喝着普洱,聊着噩梦,窗外是极光和雪山,风铃在门框上轻轻作响。
“极光出来了。”苏砚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陆时衍跟过去,站在她身后,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薛紫英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下。不是苦涩的笑,是释然的笑。
书店里暖黄的灯光和窗外的极光交织在一起,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地板上。门外的石板路上有游客走过,用英语说着好美啊,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世上确实有些账是算不清的。有些伤害是抹不平的。有些道歉是说不出口的。
但雪会下,天会亮,风铃会响,极光会在最漫长的黑夜里出现。
而那些做过噩梦的人,总有一天会在某个清晨醒过来,发现枕头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窗外在下雪,天还没亮。但你知道它会的。
它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