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动作跟谁学的?”
“跟月嫂学的。小银皱眉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揉的。”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一拳砸在他肩膀上:“你拿我跟八个月的婴儿比?”
“婴儿比你讲道理。”
苏砚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无法反驳。她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沙滩深处走。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印在黑色的沙粒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海浪冲上来,又冲下去,脚印被抹平了一部分,但新的脚印已经踩在了更远的地方。
玄武岩柱群下面有一个避风的角落,苏砚找了两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陆时衍坐过去,把围巾解下来裹在她光着的脚上——她刚才脱了鞋就一直光着脚走,脚趾冻得有些发红。
“你不冷?”苏砚问。
“冷。但你的脚更冷。”
“你这种台词放在偶像剧里要扣分的。”
“那你给我打个分?”
“勉强及格。”苏砚把围巾裹紧了一些,脚趾在羊毛围巾里慢慢回暖。她靠在玄武岩柱上,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海鸟在头顶盘旋,叫声被海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下来。
“紫英变了好多。”苏砚忽然说。
“嗯。瘦了,但精神好了。以前她笑起来总有种绷着的感觉,现在没了。”
“我说的不是外表。是她那种状态——站在书架前整理书的姿势,那种不慌不忙的样子,好像她终于和这个世界达成了某种协议。不用再跑,不用再躲,不用再证明什么。”苏砚停了停,声音轻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挺羡慕的。”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知道苏砚说的“羡慕”是什么意思。薛紫英已经放下了,但她还没有。导师死了,资本方倒了,公司做到了行业顶尖,父亲的名誉也恢复了。但苏砚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她用工作填满每一天,用数据说服每一个质疑者,用铁腕压住每一个可能的风险。她在外人看来是刀枪不入的科技女王,但陆时衍知道,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停下来。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放松吗?”苏砚问。
“什么时候?”
“刚才在车上,你开车,我看地图。虽然我把地图看错了,害你差点开进马厩,但那十分钟里,我脑子里没有在想公司、没有在想竞品、没有在想董事会。我就在想——这条路到底通不通海边。”
陆时衍侧头看着她,海风吹得她的碎发贴在脸上,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没有化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和她在公司里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但此刻的她,是陆时衍见过的、最真实的样子。
“以后多出来走走。”陆时衍说,“不是蜜月那种形式上的旅行,就随便找个周末,开车去郊外,没有目的地,没有行程表,走到哪儿算哪儿。”
“你抽得出时间?上周你创了一个记录——连续四天没回家吃晚饭。”
“我改。”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苏砚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她在这双眼睛里见过太多东西——法庭上的锋芒、追查真相时的执着、和她在停车场对峙时的冷硬,以及后来,在医院里彻夜守着她时的心疼和疲惫。她见过这双眼睛的每一种模样,而此刻,它们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行,我信你一次。”苏砚说,“但如果你下周又因为什么案子放我鸽子——”
“你就怎么样?”
“我就去找方如海,让他把你事务所的门禁密码改了,你进不去办公室,就只能回家。”
陆时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苏砚站在他事务所门口,方如海战战兢兢地敲键盘改密码,他自己被锁在外面,手里拎着公文包,像个第一天上班就迟到的实习生。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被海风吹散,混进了北大西洋的浪涛声里。
苏砚也笑了。她把头靠在陆时衍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海浪的声音。黑色的沙粒在脚边堆成一个微小的丘陵,然后被风推平,再堆起,再推平。远处,海蚀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暗,像一个沉默的剪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也变得更冷了。苏砚站起身,把围巾还给陆时衍。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脚印在黑色的沙滩上留下一长串深浅一致的痕迹。这一次,换陆时衍跟在苏砚身后,看着她一边走一边弯腰捡了几颗黑色的小石子,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捡石头干什么?”
“带回去给小银。以后她长大了问我冰岛是什么样的,我就给她看这些石头。黑色的,被北大西洋冲了一万年还是这么硬。”苏砚把最后一颗石子放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像我。”
陆时衍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的苏砚不会弯下腰捡石子,不会把地图看错还理直气壮地怪地图,不会说“像我”这种带着一点点得意的自夸。那时候的她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但也容易折断。
是时间让那把刀学会了收鞘。是他,也是她自己,更是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那些赢过的官司、输过的夜晚、吵过的架和和解后的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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