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这脸,比在家的时候还圆了些。”

    “不黄,不肿。”

    李红梅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妈在火车上就没敢睡。”

    “妈想,四个啊。”

    “一个就够要人命的,四个。”

    “妈以为妈这一趟来,得看见你躺床上起不来。”

    温文宁抬手替她抹眼泪:“妈,我好着呢。”

    “婆婆和王姨天天给我炖汤。”

    “陈姐帮我看四个孩子,我夜里能睡整觉。”

    “真的?”

    “真的。”

    温文宁笑起来,两边脸颊上现出两个小坑。

    那一笑落在李红梅眼里,跟她十几岁那年偷偷含着一块糖笑的模样一模一样。

    李红梅一边掉眼泪一边笑:“像糖。”

    “我闺女这一笑,还是像块糖。”

    温国良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手在胸口那儿按着。

    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哑:“闺女。”

    “爹给你带了两只老母鸡。”

    “下蛋的那种,养了三年了,不下了,正好炖汤。”

    温文宁转头看温国良,看了两眼,眼睛就有点酸。

    忽然,她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不对!

    爹的脸色不对!

    不是累的那种黄,是里头透出来的那种灰。

    “爹,您脸色不好。”

    温国良摆手:“坐火车坐的。”

    “硬座,两天两宿,谁坐都是这个色。”

    温文宁把父亲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拉下来,两根手指头搭上了他的腕子。

    温国良的手往回抽:“闺女你干啥,我好着呢。”

    李红梅也道:“对对对,你爹好着呢!”

    杨素娟笑着道:“好了好了,快些进去!”

    顾老爷子也道:“对对对,先进去!”

    顾宇轩把温国良往沙发那边扶。

    王姨已经倒上了热水:“温同志,您先坐着,喝口热水。”

    温国良接过热水:“谢谢同志!”

    此时,大哥温文博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走到了温文宁面前。

    他伸出手,在温文宁头顶上头虚虚地按了一下:“妹子。”

    温文宁看着自家大哥,笑容甜甜::“大哥。”

    温文博的眼睛红了,赶紧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妹子,你受苦了。”

    温文宁连忙摇头:“大哥,不苦,我很好!”

    边上女人的声音响起:“生孩子哪能不苦呢!”

    “不过,你这孩子啊,自小就能吃苦。”

    说话的是李菊英,温文博的婆娘,温文宁的大嫂。

    温文宁笑着道:“大嫂!”

    李菊英颇有感慨的道:“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

    “没想到啊,现在你自己都生娃娃了!”

    温文宁甜甜一笑:“大嫂当大伯娘了!”

    温文博接着道:“妹子啊,咱们几个在家,天天算你的日子。”

    “老二在县水泥厂,赶年前那批货,请不下假。”

    “老三在公社的机修组,也走不开。”

    “老四家里那七分地的白菜要起窖,走不了。”

    “他们几个凑了钱和票,全塞给我了。”

    他蹲下去,把麻袋口解开:“你瞅瞅。”

    只见麻袋里满满的,十几斤的红枣,装在布袋里扎着口。

    小米两袋,黄得晃眼。

    底下压着一大包核桃,还有一罐子熬好的猪油,罐口用布蒙着,拿麻绳捆了三道。

    温文博道:“这罐猪油是老四媳妇熬的,说月子里炒菜香。”

    温文轩把网兜往地上放,一盒一盒往外掏:“妹子,这是麦ru 精,八盒。”

    “这个是白糖,二斤。”

    “这个是奶粉,托厂里的老师傅弄的工业券换的。”

    温文杰把两瓶酒举起来:“妹子,这个不是给你的,是给妹夫的。”

    他咧嘴笑:“我跟五哥说了,见着妹夫得跟他喝一场。”

    “他要是喝不倒我,这四个孩子的舅舅,我就当得亏。”

    客厅里笑成一片。

    杨素娟站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热。

    她把李红梅拉到沙发上坐下。

    “亲家,你看你们,来一趟带这么多东西。”

    “这大老远的,火车上还得挤。”

    “不多不多。”

    李红梅摆手,可眼睛却在客厅里转。

    转到那个红木的茶几上,转到那个玻璃门的柜子上,转到楼梯扶手上那道亮亮的木纹上。

    她看得很仔细,看一眼,抹一下眼泪,再看一眼,又抹一下。

    “素娟妹子。”

    她忽然把杨素娟的手抓住:“我谢谢你们。”

    杨素娟忙道:“亲家,你这是干啥?”

    李红梅看向坐在边上的温文宁,说道:“我闺女啊,小时候在家的时候,冬天穿的棉裤是我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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