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下,闭上眼睛,然后天就亮了。我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窗帘上,鸟在叫,我的手脚是暖的,我的背不酸,我的膝盖不响,我的头脑……”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清晰得像一面镜子。”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三位老人面面相觑。

    他们太了解奥托·穆勒了。

    这个老普鲁士贵族后裔,一辈子把严谨和体面刻进骨髓,从不夸大其词,从不无病呻吟,更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失态。

    如果他这么说,那就是真的。

    但这也太……太违背常识了。

    “是某种新药?”沃尔夫试探着问,“灰锐的新款助眠剂?还是……”

    “是水果,”穆勒突然说。

    “什么?”

    “水果。来自种花家的水果。”穆勒站起身,动作轻快得让韦伯医生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

    他走向书房,推开门,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铺着洁白的亚麻餐巾,餐巾上摆着四只精致的白瓷碟。

    每只碟子里都盛着几样东西。

    两颗对半切开的紫黑色葡萄,果肉像紫水晶一样晶莹剔透。

    一片被雕成枫叶形状的苹果,边缘微微卷曲,呈现出半透明的蜜色。

    还有一小块梨,切成了菱形,表面泛着水润的光泽。

    数量很少,少得近乎吝啬。

    但对于穆勒来说,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存货了。

    “就这些,”穆勒把托盘放在茶几中央,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摆放某种宗教祭品,“我的全部库存。本来打算一个人留着慢慢享用的,但……”

    他看了看三位老友,目光里闪过一丝柔软,“看在你们陪我吵了二十年架的份上,分给你们一点。”

    沃尔夫盯着碟子里的水果,眉头皱得更紧了:“水果?奥托,你刚才说你的睡眠改善、你的关节疼痛缓解、你的精神状态变好,是因为……水果?”

    “种花家的水果,”穆勒纠正道,“江家农场。一个你们没听说过的地方,一群你们不了解的人种出来的东西。”

    他拿起自己碟子里的半颗葡萄,举到灯光下。

    壁炉的火光穿透那层紫黑色的表皮,在果肉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尝尝吧,老伙计们。尝完之后,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我愿意用家族的名誉为这些水果背书,为什么我愿意放下八十年的偏见,去相信一个来自东方的农场。”

    三位老人迟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霍夫曼上校第一个伸出手——军人的果断在他身上依然留存。他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半颗葡萄,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他的表情微微一动,像是闻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

    “没有农药味,”他低声说,“也没有……那种超市水果的蜡味。”

    “因为没有任何添加,”穆勒说,“检测报告显示,所有有害物质残留为0。低于最低检测限。也就是说,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

    霍夫曼上校把葡萄放入口中。

    他的咀嚼很慢,很谨慎,像是在拆解一枚未爆弹。

    然后,他的下颌停住了。

    他那双因为年迈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我的上帝……”他喃喃道。

    “怎么样?”沃尔夫和韦伯同时凑上前。

    霍夫曼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葡萄咽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这个曾经在东德上空驾驶战斗机、在冷战最激烈时刻保持冷静的铁血军人,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弗里茨?”韦伯医生担忧地唤道。

    “好甜……”霍夫曼的声音沙哑,“不是果糖的甜。是……是1962年的夏天,我母亲在巴伐利亚老家后院里种的那棵葡萄藤的甜。是……是阳光、土壤、雨水,还有时间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穆勒,“奥托,这不可能。现在的农业怎么可能种出这种东西?工业化、化肥、催熟剂……”

    “这就是问题所在,”穆勒点了点头,“他们没用那些。至少,检测结果是这么说的。而我相信我的舌头。”

    沃尔夫和韦伯不再犹豫。

    他们同时拿起水果,放入口中。

    沃尔夫的反应最为剧烈。

    他的膝盖不好,常年靠止痛药度日,味觉也因此变得迟钝麻木。

    但那颗葡萄在他口腔里爆开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清冽的汁水滑过舌尖,像是一股温泉水流过他干涸的味蕾。

    他的眼睛瞪圆了,手杖从手中滑落,“咚”的一声砸在地毯上。

    “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手指颤抖着指向盘子,“再给我一颗!”

    “没有了,”穆勒迅速把自己的碟子护在怀里,像个护食的老小孩,“我说了,就这些。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完。”

    韦伯医生则在咀嚼那片枫叶苹果。

    他的动作很专业,像是在进行临床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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