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桥站在过道口,正要开口,又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外间沙发上坐着的陆振华,又看了一眼王雪琴,目光在陆家人身上落了一瞬,像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陈家的事。

    他往陈老太爷那边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一句话。

    陈老太爷点了点头,“说吧!”

    陈安邦躺在里间的病床上,没有闭眼。

    他那个位置正好能穿过敞开的门看见外间的陆振华。

    他看见陆振华靠在那里,肩膀上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那条伤腿搁在脚凳上。

    他认得那些伤,每一道都是替他挨的。

    他本来想开口——说“让陆家的人先出去”,那几个字都到嘴边了,但他看见陆振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那几句话他咽回去了。

    他心里有一股火冲着陈老太爷去的——他还没开口,他爹倒替他做了主。

    但他看着陆振华的伤,那口气又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欠陆振华一条命,他再怎么不承认陆家,也撇不清这件事了。

    他闭了一下眼,喉结动了一下,始终没有开口。

    “爸……”陈明桥转头等陈安邦示意。

    陈安邦看出来了,陈明桥就是故意的,让他下不来台,陈安邦半眯着眼没理会他。

    陈老太爷朝陈安邦看了一眼,声音不高:“有什么话,现在说。”

    陈明桥又停了一拍,等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当着陆家人的面说这件事。

    陈老太爷靠在椅背里,声音不高不低:“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就当着大家的面说。”

    陈安邦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彻底闭了眼,没有再出声。

    陈明桥等的就是他爷爷这句话,他这才开口:“这次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继续说:“我爸在路上被人追杀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码头那边有人见过那伙人,案底也摸到了一些,跟虹口那边有关。但这几天先不声张。”

    他顿了一下,“目前我爸的伤是第一位的。等人好些了,陈家再动手。”

    他说“动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陈明婉听到虹口那边,眼神微沉,靠着窗台接了句:“二哥,你查归查,别把动静闹太大。爸现在躺在这儿,外面等着看热闹的人可不少。”

    陈明桥看了她一眼:“我心里有数。”

    陈明娴坐在沙发上没有出声,但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她身后站着的男人自始至终没动过一步——宋玉致,北平宋家的人,陈明娴的丈夫。

    他来上海两天了,没有露过面,今天跟着陈明娴第一次走进这间病房,没有坐下,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陈明娴椅侧后方。

    宋家那边的意思很明确:陈家的事,宋家不便插手,但陈家不能乱。

    所以宋玉致来看的不是陈安邦的伤,他看的是如果陈安邦死了,陈家还有没有站得住的人,再考虑后续的合作计划,毕竟陈家这条船太大了,打来的浪也大。

    王雪琴的余光扫到那个穿长衫的人,心想这大概就是陈明娴的男人。

    那个人长得不算出众,但站姿跟屋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王雪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让她感到压迫——他不属于这间屋子,他是来确认这间屋子还没有塌的。

    陈明娴点头之后,宋玉致仍然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情上的松动。

    但陈明娴知道他在看——明桥在说话,明婉在提醒,明昊站在依萍旁边没有开口。

    他看了多少、记住了多少,她不会问,他也不需要告诉她。

    陈老太爷这时才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陈明昊身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压出来的:“陈家上下,旁支本家,这段时间都给我收住了。平时怎么争怎么斗,我不管——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往外递话,谁要是动别的心思——”

    他没把话说完,但屋里没人敢接那半句话的重量。

    一切后果自负。

    陈明昊站在依萍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依萍感觉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转头去看他,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往他那边偏了一点点。

    王雪琴倒是把陈老太爷那句话听进去了。

    不能在外乱说陈安邦受伤的事,不过她收了钱,本来就不会说。

    想到钱,她一拍大腿,还没找陈安邦要那三千块。

    众人被这一声响吸引了目光。

    “呃,那个,不好意思,我就是腿麻……你们继续!”王雪琴尴尬地笑了笑。

    陆振华朝她翻了个白眼。

    如萍听见她腿麻,赶紧过来帮她看。

    傅文佩也转过了身。

    “行了行了,不麻了。”王雪琴赶紧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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