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顺势抱起沈心语从地上站了起来,任由沈清寒替自己擦去脖子侧面的雨水。

    沈心语骑在江野结实的胳膊上,伸出小手帮着妈妈一起擦江野下巴上的水珠,一家三口在暖黄色的吊灯下低声说笑着。

    门口的冷风顺着还没关严的门缝吹了进来。

    韩清茹静静地站在距离他们只有两步远的门垫旁。

    仅仅两步远的距离。

    可是在韩清茹的视线里,这短短的两步,却像是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的绝望天堑。

    她看着江野抱着女儿时那双泛红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发自肺腑的狂喜与满足,看着沈清寒拿着毛巾替他擦拭雨水时那副浑然天成的姿态。

    韩清茹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

    在她的面前,仿佛立起了一道厚重无比、坚不可摧的透明玻璃墙。

    墙的那一边,是鲜花、暖光、香甜的面包,是流淌着相同血液的亲生父女,是相濡以沫、岁月静好的一家三口。

    而墙的这一边,只有她自己。

    她穿着沾满湿气的风衣,带着一具被医疗器械掏空了的、永远也孕育不出新生命的残破躯壳,孤零零地立在阴冷的寒风里。

    她算什么呢?

    在这幅完美无缺、温馨动人的家庭画卷面前,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一块怎么拼都拼不进去的残缺碎片。

    化验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零字,再一次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放大。

    她给不了江野的完整人生,沈清寒早就替她给了。

    她给不了江野的那份血脉亲情,此时此刻正活生生地搂着江野的脖子欢笑。

    心底深处那份因为丧失生育能力而积压已久的自卑与绝望,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千万把锋利的钢刀,将她的灵魂一寸一寸地撕裂开来。

    痛。

    痛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韩清茹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碎的白纸。

    她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她不想去打扰这温馨美好的一幕,更没有勇气去面对江野那双被亲情填满的眼睛。

    韩清茹极轻极轻地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退出了花店的门槛,踩在了外面冰冷湿滑的青石台阶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被江野丢下的黑色油纸伞,没有弯腰去捡,而是默默地转过身,挺直了那单薄得有些发颤的脊背,一步一步,重新走入了漫天飘洒的冬雨之中。

    外面的雨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冰凉刺骨的雨丝没有任何遮挡,劈头盖脸地打在韩清茹的脸上、脖子上。

    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路,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就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缕一缕地黏在惨白的脸颊两侧。

    米白色的羊绒风衣吸饱了雨水,变得沉重而冰冷,死死地贴在她瘦弱的身上,疯狂地抽走她体内仅存的一点点温度。

    韩清茹独自一人走在空旷幽深的水乡小巷里。

    两旁是高耸冰冷的马头墙,脚下是湿滑坚硬的青石板。

    没有人撑伞,没有人拥抱。

    滚烫的眼泪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决堤般从她通红的眼眶里狂涌而出,混着脸上冰冷的雨水,顺着下巴肆意地往下流淌。

    她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单薄的肩膀在风雨中剧烈地耸动着。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感,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她的背上,压得她双腿发软,几乎要在泥水里站立不住。

    ……

    花店里,温暖如春。

    江野抱着沈心语在花架旁转了一圈,听着女儿奶声奶气地介绍她自己种下的那盆多肉植物,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爸爸,心语烤的小熊饼干最甜了,我要拿给清茹妈妈吃!清茹妈妈上次还给心语买漂亮裙子了呢!”

    沈心语从盘子里抓起两块温热的饼干,扭过小身子,探着脑袋往大门口看去。

    “咦?爸爸,清茹妈妈呢?”

    小丫头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花坊里响起。

    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花店门口。

    半开的玻璃门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幕和空荡荡的青石板街面。

    门口的脚垫上,那把黑色的油纸伞孤零零地躺着,伞面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流了一地。

    哪里还有韩清茹的半点影子!

    那一瞬间,江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刚才太激动了,完全沉浸在见到女儿的喜悦里,竟然把韩清茹一个人晾在了门口!

    以韩清茹现在那种敏感脆弱到了极点的心理状态,看到刚才那一幕,会是怎样的反应?!

    “清茹!”

    江野脸色骤变,一把将怀里的沈心语塞进了旁边的沈清寒怀里。

    他连地上那把雨伞都顾不上捡,猛地撞开玻璃门,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一样,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大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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