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绣坊夜话 夜色如墨 沪法租界(2/4)
“这玉佩……”莹莹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会有这玉佩?”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识?”
莹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自己衣领里,缓缓拉出一根红绳。
绳子上,系着另外半块。
两半玉佩放在一起,断口处严丝合缝地吻合。断裂的半朵莲花重新完整,荷叶的脉络也一一对应,仿佛从来不曾分离过。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展厅里的人声、脚步声、瓷器碰撞声,全都远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隔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手中那两半终于相合的玉佩。
贝贝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子。莹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齐啸云站在一旁,目光在两张相似的面孔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那合二为一的玉佩上。他的神色从惊讶到思索,最终定格在一种深沉的了然上。
“两位姑娘,”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移步?”
那一日,她们去了齐家在外滩的一处公馆。
在公馆的客厅里,莹莹将她的身世娓娓道来。
她说,她是莫家的女儿——莫家,曾经的沪上名门,她的父亲莫隆,十五年前遭人诬陷入狱,家产被抄,母亲林氏带着她流落贫民窟,靠变卖首饰将她养大。
她说,母亲告诉她,她原本有个双胞胎姐姐,刚出生不久就夭折了。
她说,母亲临终前——林氏在她十二岁那年因病过世——拉着她的手说:“莹莹,你姐姐要是活着,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娘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爹。莫家的仇,莫家的冤,娘这辈子是看不到了……”
莹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贝贝坐在她对面,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从小就以为,自己是亲生父母不要的孩子。养母虽然疼她,但村里难免有闲言碎语,有人说她是“野种”,有人说是“大户人家的私孩子”。她听了,从不还嘴,只是攥紧拳头,咬着牙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有家,有母亲,有父亲,还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你母亲……什么时候过世的?”贝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六年前。肺病,没有钱医治。”
六年前。
她十三岁。
那一年,养父被黄老虎打伤,她第一次跟着养母去镇上卖绣品换药钱;那一年,她学会了和鱼贩子讨价还价,学会了在码头上帮人搬货挣几个铜板。
而她的亲生母亲,在同一个时间,在沪上的贫民窟里,因为无钱医治而死去。
命运给了她们一模一样的脸,却给了她们截然不同的人生。可到头来,都是一样的苦。
“我叫莫晓莹。”莹莹哽咽着说,“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贝贝张了张嘴,想说“我叫阿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来,养父养母给她取的名字。他们不识字,只是因为在码头捡到她时,她怀里的玉佩系着红绳,便叫她“阿贝”——贝,是宝贝的贝,是他们将她视若珍宝的心意。
可现在她知道,这个“贝”字,或许本就应该是她的名字。
莫家的双胞胎女儿,一个叫莹莹,一个叫贝贝。玉石的莹光,宝贝的珍贝。
“我叫莫晓贝贝。”她一字一顿地说,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宣告什么。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这个姓氏,用这个名字。
此后的事情,就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齐啸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起初,是以“合作开发绣品”的名义。他手下的锦章绸缎庄,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号,与她的绣坊合作,算是提携她。她推辞过,可他总能找到令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后来,他不再找理由了。
他会在她打烊后等在绣坊门口,带她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他会在她外出送绣样时,派汽车来接送;他送她的东西,从绣线、绸料到顶针、剪刀,每一样都不贵重,却是她真正需要的。
贝贝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更知道,齐啸云与莫家,本有一桩婚约。
那是二十年前,莫家还未败落时,莫隆与齐啸云的父亲齐天城定下的儿女亲事。当时约定,莫家的女儿,配齐家的儿子。
如今莫家有两个女儿,婚约却只有一份。
莹莹与齐啸云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在所有人的眼里,莹莹才是齐啸云未来的妻子。连莹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贝贝不愿做那个横刀夺爱的人。
更何况……
贝贝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
更何况,她不知道,齐啸云对她的这份在意,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这张和莹莹一模一样的脸?是因为真心喜欢她,还是因为她是莫家那个“本该活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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