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想要回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老人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贝贝,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握针而带着薄茧的手,那双从小就必须养活自己的手。

    他看见了那些茧。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托起贝贝的左手。

    粗糙的指腹抚过她指节上的针茧,一道一道,一层一层。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不会有这样的手,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不会有这样的茧。

    老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我可怜的孩子……”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爹对不起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爹有罪,爹对不起你啊……”

    他抓着贝贝的手,佝偻的身子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十七年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

    贝贝看着老人哭泣的样子,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

    这是她的父亲。

    无论隔了多少年的光阴,无论隔着多少苦难,他依然是她的父亲。

    “爹……”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字,声音哽咽,“爹,女儿在这里。女儿回来了。”

    她跪了下去。

    老人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十七年的空白全部补回来。他枯瘦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膀,泪水落在她的发间。

    莹莹也扑了过来,跪在姐姐身旁,一手搂着父亲的腰,一手握着姐姐的手。

    三个人跪在礼查饭店流光溢彩的大厅里,跪在那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齐啸云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示意周围的侍者退开,又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心腹几句,让他们在三人周围形成一道人墙,挡住了那些好奇的目光。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老人掉落在地上的竹节拐杖,轻轻放在一旁。

    管家忠伯站在几步之外,用袖子擦着眼泪。他跟随莫隆三十余年,从繁华到落魄,从狱中到流亡,亲眼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家主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此刻看到这一幕,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又心酸。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松开两个女儿,用粗糙的手掌替她们擦去脸上的泪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看都看不够。

    “好,好……”他不住地点头,嘴唇颤抖着,“都长大了,长得这么好……你娘若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

    提到林氏,三个人的眼眶又红了。

    “爹,”莹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姐姐可厉害了。她的绣品刚得了金奖,连洋人都抢着要。您看,那幅《水乡晨雾》就是姐姐绣的。”

    老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那幅展开在展台上的绣品。

    他凝神看了许久。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莫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好样的。”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齐啸云,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感激。

    “你是齐家的小子?”

    “晚辈齐啸云,见过莫伯父。”齐啸云欠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莫隆打量着他,缓缓点头:“你父亲是个好人。当年莫家遭难,满沪上的人都躲着走,只有他暗中派管家来送过银钱粮食。这份恩情,我记了十七年。”

    “家父常说,患难见真情。”齐啸云说,“莫家与齐家是世交,理当如此。”

    莫隆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婚约的事……”

    “伯父。”齐啸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恭敬却坚定,“此事不急。今日是您与两位小姐团圆的日子,旁的事,容后再议。”

    莫隆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好。”他点点头,“你是个懂事的。”

    宴会还在继续,但这一隅的悲喜已经悄然改变了所有人的心绪。

    贝贝让阿巧继续守着展位,自己和莹莹一左一右搀扶着父亲,在齐啸云的安排下,进了一间安静的休息室。

    关上门,外面的喧嚣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莫隆坐在沙发上,两个女儿分坐两旁。他握着她们的手,像是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舍不得松开片刻。

    “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他问,声音低沉而苦涩。

    莹莹先开了口。她说起贫民窟的日子,说起林氏的含辛茹苦,说起教会的修女怎样教她读书识字,说起母亲病逝前的那番嘱托。她避重就轻,没有说那些太苦的细节,可莫隆还是听得眼眶通红。

    然后是贝贝。

    她说起江南水乡,说起养父母的恩情,说起莫老憨被打伤的那个冬天。她说得简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莫隆听出了那些简略背后的艰辛。他握着贝贝的手,指腹再次摩挲过那些针茧。

    “养你的那户人家……叫什么名字?”他问。

    “养父姓莫,叫莫老憨。养母姓陈,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老憨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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