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姓莫?”莫隆微微一愣。

    “是。许是缘分吧。”贝贝说,“养父说,他是在码头捡到我的,当时我包在一条绣着并蒂莲的襁褓里。”

    莫隆的身体猛地一震。

    “并蒂莲?”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可是白底蓝线的并蒂莲?左边那朵花瓣上,是不是绣了‘平安’两个字?”

    贝贝愣住了。

    “是……是白底蓝线。”她努力回忆着幼时见过的那条襁褓——养母一直替她收着,压在箱底,她只在翻箱底的时候见过几次,“有没有字我记不太清,养母说是有的,但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

    莫隆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

    “那是你娘亲手绣的。”他的声音沙哑,“她怀你们的时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还是要强撑着给你们绣襁褓。两条襁褓,一条绣的是并蒂莲,一条绣的是连理枝。她说,两个孩子一人一条,长大了不管嫁到哪里,看见襁褓就想起娘。”

    他睁开眼,看着贝贝。

    “你娘绣那条并蒂莲的时候,特意在花瓣上绣了‘平安’二字。她说,这个孩子将来要平平安安的。”

    贝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想起那场绣艺博览会,想起那日她站在展台前,看着自己的《水乡晨雾》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她绣的是水乡,是那个养育了她的地方。

    而现在她忽然明白,她其实也在绣一种说不出口的牵挂——对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一直感觉存在着的、另一个家的牵挂。

    “爹爹,”莹莹轻声问,“您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莫隆沉默了很久。

    “你娘带着你流落贫民窟的时候,我在提篮桥监狱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赵坤给我定的罪名是‘通敌叛国’,判的是终生监禁。我在牢里关了三年,每天被提审,被用刑——你们不要怕,爹爹受得住——直到第三年冬天,当年跟随我的几个老兄弟买通了狱卒,把我救了出来。”

    他卷起左手的袖子。

    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陈旧的伤疤。鞭痕、烙痕、刀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莹莹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贝贝攥紧了父亲的手。

    “我出来之后,你娘已经带着莹莹搬了住处,我找遍了整个沪上都没找到。”莫隆放下衣袖,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碎,“后来我被旧部送到乡下养伤,一养就是两年。等我再回来找的时候,你娘已经过世了。我只打听到她葬在城南的义庄,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后来呢?”贝贝问。

    “后来,”莫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后来我知道,我不能现身。赵坤那时候已经官运亨通,从当年的警察局长一路做到了军政要员。他的人还在暗中盯着莫家的一切,只要我露面,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改头换面,在苏州城外的乡下住了下来。忠伯一直跟着我,我们以教书为生——我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这些年,我一面养身体,一面暗中收集赵坤的罪证。”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女儿,目光灼灼。

    “我这次冒险回沪上,是因为忠伯打听到,有一个绣娘,长得和莹莹一模一样,在绣艺博览会上获了金奖。”他的眼眶又红了,“我一听就知道,是我的贝贝。十七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贝贝的嘴唇在发抖。

    “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那个陷害您的人——赵坤——他现在在哪里?”

    莫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齐啸云一眼。

    齐啸云会意,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回身点了点头。

    “赵坤现在是沪上军政分署的副署长,兼任沪淞警备司令部的参谋长。”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这个城市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莫家当年的产业,大半都落入了他的手中。”

    “不止产业。”莫隆冷笑了一声,“当年他陷害我,用的是‘通敌’的罪名。他伪造了几封我与日本商社的往来信件,信上有我的‘签名’和‘印章’。那几封信,如今应该还存在警备司令部的档案室里。”

    “只要拿到那些信,就能证明您是清白的?”莹莹问。

    “不止。”莫隆摇摇头,“信本身不能证明什么——伪造的东西永远可以抵赖。但有一件东西,可以彻底扳倒赵坤。”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当年他用来伪造我的印章,私刻了一方假印。真印和假印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有一处极细微的差别——真印的‘莫’字最后一笔,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缺口,那是印章磕碰后留下的痕迹。假印上没有。”

    “这方假印,就是铁证。”

    “假印在谁手里?”齐啸云问。

    莫隆沉默了片刻。

    “在赵坤当年的心腹手里。那个人叫方四海,是赵坤的副官,当年就是他亲手伪造了那几封信。”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后来方四海和赵坤闹翻了,他知道太多秘密,赵坤容不下他。他逃走了,带走了假印——那是他保命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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