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回到沪上是三天后的傍晚。

    她没急着回绣坊,先去了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裁缝铺。铺子门脸窄小,招牌上写着“沈记成衣”,门板半掩,只留一盏昏黄的电灯亮着。

    推门进去,沈伯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响动抬起头,看见是贝贝,摘下圆框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阿贝姑娘,你回来了。”

    贝贝放下包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沈伯,这是我在江南打听到的。赵坤当年有个副官叫孙德贵,莫家出事半年后就辞了军职,现在在南市开了一间粮行。粮行明面上卖米面,暗地里替赵坤走一些不方便走账的银钱。”

    沈伯接过信,展开细看。贝贝在一旁坐下,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下去。她赶了三天路,只在路上啃了两个烧饼,此刻又饿又乏,但眼睛亮得惊人。

    沈伯看完信,折好收进抽屉,沉吟道:“孙德贵这个人我认得。当年赵坤的脏活有一半经他的手。莫家抄没时,就是他带着人把老爷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能找到他吗?”贝贝问。

    “他每日未时会在南市茶楼喝茶。”沈伯顿了顿,“不过此人狡猾,直接找上门容易打草惊蛇。”

    贝贝点头:“我有办法。我认识南市一个绣娘,她丈夫在孙德贵的粮行做搬运,能打听到孙德贵的日常行踪。”

    沈伯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忽然笑了:“你倒不像你娘。”

    贝贝一愣:“您认识我娘?”

    “认识。”沈伯的笑容淡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林夫人当年是沪上有名的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却最是温婉柔顺。你像你爹,尤其是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贝贝沉默片刻,把这句话收进心底。她站起来:“沈伯,我先回绣坊。明天去南市。”

    沈伯叫住她:“阿贝姑娘,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什么?”

    “赵坤最近动作频繁。前天他办了一场慈善晚宴,沪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席间他专门敬了齐家老爷一杯酒,说‘齐家后继有人,啸云贤侄年轻有为’。”

    贝贝握着包袱的手微微一紧。

    沈伯继续说:“齐少爷昨日下午去了南市粮行。他自称是外地客商,要买大批军粮。”

    贝贝猛地抬头:“他去见孙德贵了?”

    “没见到人。粮行说他来得不巧,东家去了苏州。”沈伯推了推眼镜,“但齐少爷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到了赵坤耳朵里。”

    贝贝脸色变了:“赵坤在盯着齐啸云?”

    “不止。”沈伯的声音沉下来,“赵坤在盯着所有和莫家有关的人。包括你。”

    贝贝想起什么:“莹莹呢?她知不知道这些?”

    沈伯摇头:“莹莹小姐在明面上,赵坤暂时动她不得。可你若是以阿贝的身份继续在沪上活动,迟早会被赵坤注意到。博览会金奖得主,又和莹莹小姐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贝贝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站了片刻。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小心。”

    走出沈记成衣铺,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流光溢彩。沪上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可贝贝走在人群中,只觉得四面都是看不见的网。

    她绕了几条小巷,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到绣坊。绣坊老板娘柳姨正坐在灯下对账,见她回来,放下算盘:“阿贝,有人找过你。”

    贝贝的心提起来:“谁?”

    “一个年轻后生,穿着讲究,说是上次在门口帮你追过扒手。”柳姨笑盈盈地看着她,“他说你回江南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就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阿贝姑娘回来,请告诉她,水乡的晨雾绣得很好,但沪上的雾更大,出门要当心。’”

    贝贝愣住了。

    沪上的雾更大,出门要当心。

    他在提醒她。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多少?

    贝贝面上不显,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隔间。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齐啸云知道了。也许不全知道,但一定在查。而且他查到了什么。

    她坐在床沿,从包袱里取出那本《绣谱》,翻到最后一页。并蒂莲的绣样还在,“沪上见”三个字在灯下微微反光。她看了很久,终于合上绣谱,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那一夜,贝贝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在江南水乡,她坐在门槛上绣花,一个穿长衫的男子走过来,蹲下身看她绣。他的脸模糊不清,只记得声音温和:“贝贝,你的针法和你娘一样好。”

    她抬头叫了一声“爹”,可那男子忽然变成了一团雾,散了。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

    第二天一早,贝贝换上素净的蓝布衫,把头发挽成髻,出了门。她没有去绣坊上工,直接去了南市。

    南市是沪上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贝贝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在一间低矮的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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