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看见贝贝,脸上绽出笑:“阿贝!你回来了。”

    这妇人叫阿秀,是贝贝在绣坊结识的姐妹,丈夫刘大在孙德贵的粮行做搬运。贝贝上次离开沪上前,托阿秀帮她留意粮行的动静。

    阿秀把她让进屋,倒了茶,压低声音说:“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孙德贵的粮行后院有个密室,他每月的初一十五会进去清点账目。密室里有一口铁箱,他从不让人碰。”

    贝贝心头一跳:“铁箱有多大?”

    “这么大。”阿秀比了个尺寸,“方方正正的,上面挂着两把锁。”

    贝贝沉吟片刻。方方正正,两把锁——听起来像装文件或账簿的箱子,不像装金银的。

    “还有,”阿秀凑得更近,“大前天晚上,孙德贵在酒楼请客,喝多了,说了一句话。我丈夫在旁边伺候,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话?”

    “他说——‘莫家的事都过去十七年了,还翻什么老账。那批东西早该烂在铁箱里,谁也找不着。’”

    贝贝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那批东西。烂在铁箱里。

    她说不出话,只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到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声音却有些哑:“阿秀姐,谢谢你。”

    阿秀握住她的手:“阿贝,你要做什么,我不多问。但你一个姑娘家,凡事小心。”

    贝贝点头。

    离开阿秀家后,她在南市又转了一圈。南市茶楼就在街角,门脸气派,进出的人非富即贵。贝贝站在对面巷口看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从茶楼出来,摇着扇子上了黄包车。

    那胖子五十来岁,脸上横肉松弛,下巴堆着三层,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

    阿秀描述过孙德贵的长相,就是他。

    贝贝目送黄包车远去,把这张脸牢牢记在心里。

    她回到绣坊时,已是午后。柳姨递给她一张帖子:“早上你走后有人送来的,说是商会要办刺绣讲习班,请你去当教习。”

    贝贝翻开帖子,里面夹着一张名片——“齐氏企业·齐啸云”。

    她盯着名片看了半晌,名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工整有力:“明日申时,老城隍庙茶楼二楼,有事相商。事关莫家,请务必赏光。”

    莫家。

    他没有写“阿贝”,写的是“莫家”。

    贝贝合上帖子,心口砰砰跳。她知道这一面非见不可了。有些事,瞒不过去;有些人,避不开。

    她把帖子收进袖中,走到绣架前坐下。绷子上是一幅未完的绣品——她准备参展下一届博览会的《并蒂莲》。

    她拿起针,穿了红线,低头绣起来。针尖刺入缎面,一针,又一针。红色的丝线在锦缎上游走,渐渐现出并蒂莲的轮廓——两朵莲花共生于同一根茎,一左一右,相背而开,却在根部紧紧相连。

    贝贝绣着绣着,忽然停了手。

    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并蒂莲,一茎双花,同生同死。有人说它是吉兆,也有人说它是苦命花。”

    同生同死。

    她和莹莹,是不是也像这两朵莲花?一南一北,各自生长,却从同一根茎上分离出去。

    她低头继续绣。针脚细密,一朵莲花渐渐成形,然后她又绣另一朵。两朵莲花之间,她绣了一根细细的茎,把她们连在一起。

    这一绣,就绣到了掌灯时分。

    而在沪上的另一头——齐公馆书房里,齐啸云正对着一份名单沉思。名单上列着当年参与抄没莫家的军警人员,一共四十七人。他用红笔圈出其中十二人,在这十二人旁边标注了现任职务。

    十二人中,有八人已经离开军界,其中三人去了赵坤名下的商号任职。另外四人的去向不明。

    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那张名片。名片背面有他写给贝贝的字。他请沈伯转交的。

    明天申时。

    他不知道贝贝会不会来。但他必须试一试。他手里的线索越多,越觉得事情紧迫。赵坤已经注意到了孙德贵粮行的事,昨天下午就有人去粮行警告了孙德贵。孙德贵当晚就把密室里的铁箱转移了。

    齐啸云是从粮行一个搬运工那里打听到的——那搬运工恰好是齐家远房亲戚,收了齐啸云十块大洋,悄悄透了口风。

    铁箱被转移去了哪里,搬运工不知道。但齐啸云猜得到。

    赵公馆。

    赵坤不会放心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别处。最好的藏匿地点,就是他自己家里。

    可赵公馆守卫森严,不是随便能进去的。

    齐啸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橙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映在他脸上,显得神色格外沉肃。

    他想起下午父亲对他说的话:“啸云,赵坤今天派人来,说想和我们齐家合作开发军需被服生意。我还没答复你。”

    他当时说:“爹,这件事让我想想。”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在查莫家的事?”

    他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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