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寝宫,偏殿的门窗用布封得严实。

    空气里熬煮了几十味猛药的苦涩味道已经浓稠得糊在人脸上。

    老院正跪伏在榻前的地上,满是褶子的脸贴得极低,双手此时抖成一团。

    他从手边那只乌木包铜的紫檀药箱中,极为小心地捻出一枚朱红色的“参附护脉丹”。

    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散着辛辣的腥气。

    此乃老院正毕生所学汇成的吊命猛药,虎狼之剂哉!

    药丸在指间捻了半晌,却没递出去。

    他想起师父当年给先帝制药的情形。那时他正当壮年,还没学到那等医术。

    师父入宫之后,再也没回来。

    老院正指头一抖,药丸险些脱手。

    天盛帝仰面躺在明黄大榻上,脸色灰败如土,呼吸更是细若游丝。

    老院正不敢多喘一口气。

    他膝行着凑近,掰开天盛帝毫无血色的牙关,将那药丸塞了进去。

    随后从袖口摸出三根雷火神针。

    针尖浸了药液,透着瘆人的暗蓝。

    老院正一咬牙。

    长针刺入天盛帝顶骨的两处大穴。

    雷火神针参附着护脉丹的霸道药力,化作一股强悍的内火。

    立马沿着残破的奇经八脉一路硬灌下去,将堵在胸腔的那些死血毒煞逼退。

    榻上的天盛帝艰难地咽下一口混着药气的残血。

    面庞骤然间涌起一层病态的殷红。

    半晌后,呼吸渐次平稳。

    那双浑浊的眼终于再次睁开,里头再度聚起一簇令人生寒的冷酷威压。

    “滚去御药房。”

    字眼是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的。

    老院正心中顿时大安,可算是稳下来了。

    李公公从阴影中走出来,冲着几个小太监摆了摆手。

    老院正连祝贺的话都没敢出声,连人带药箱被几名宦官架起,悄无声息地拖出了侧殿。

    “你们也退下。”

    李公公不敢违逆,领着屋里仅剩的内侍宫女垂首倒退,掩上殿门。

    偌大的侧殿内,就此归于死寂。

    唯余八角铜灯上的几点残烛,火苗明明灭灭。

    天盛帝缓慢爬起。独坐在榻沿。

    他抬起那只手,借着昏黄的烛光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手背上早已布满暗褐色的老年斑,皮肉松弛干瘪。

    此刻哪怕是被虎狼之药强行提住了一口气,那枯槁衰朽的老态却怎样也掩盖不住,五根指头止不住地打颤。

    老了。

    天盛帝盯住手心的纹路。

    他统御天下几十年,杀权臣,压世家。

    在尸山血海里坐稳了这张龙椅。

    这只手曾经能轻易翻覆大乾的江山,能让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能让满朝朱紫叩首泣血。

    如今却连一支狼毫笔都握不稳!

    嘴角的肉抽了下,扯出一抹苍凉的苦笑。

    他的苦笑里流露出怨毒,既有对岁月天命的愤懑,又有枭雄迟暮无力回天的悲哀。

    他顿时感知到,天下最无情的是岁月……

    老了!

    岁月这东西,可不管你坐的是什么椅子。

    照样抽走你的筋骨,剔干你的精血。

    他脑子里轰然闪过一张脸。

    内阁首辅,徐阶。

    徐阶那张皱纹纵横、永远低垂着眼皮的脸,此时在脑海里显得格外清晰。

    遇大事,召首辅。这是天盛帝几十年来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

    大乾天下的兵权、钱粮、人马,哪一样不经内阁的手?

    他本能地想要喊人。

    “李伴伴……”

    刚吐出半个字,天盛帝的手探向案头。

    手指刚刚触及那块雕着五爪金龙的惊堂木,动作硬顿住了。

    不妥!

    天盛帝眼中爆开一团极其深沉的忌惮。

    天盛帝的五指缓缓松开。

    他把手从惊堂木上收了回来,彻底掐灭了传诏首辅的念头。

    他扶着案桌边缘,吃力地站起身。

    目光扫过桌面。那里有一张残画。

    是前日李公公从火盆里抢出来的,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猛虎与白鹤。

    焦黑的边缘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

    虎被逼到了死角,鹤的脖颈还绕着虎躯。

    天盛帝望向窗外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夜。

    北风在宫墙外凄厉地呼啸。

    朕还没死!

    这天下,就轮不到别人来做主!

    “来人。”

    李公公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声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天盛帝立在案前,森冷哑声道:

    “传口谕。”

    “两日后午时,着在京所有皇子,入养心殿偏阁陪驾用膳。这消息由司礼监亲自去各府传旨,不得经过内阁票拟。”

    李公公趴在地上磕头领旨。

    ……

    口谕一出,京城夺嫡的暗流骤然成了滔天的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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