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书不如纯孝(1/2)
萧景行端着那只泥碗,思索着老三刚才扯军中将领,父皇又讲三子分鼎。
萧景行心思微动,把碗原样搁回桌面。
他随即站起身,朝着上首的天盛帝深揖下去。
“父皇所言太祖之事,儿臣铭记于心。那哀帝三子之所以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皆因心中没了规矩。”
萧景行直起腰,声音洪亮,四平八稳。
“大乾祖训早有定论,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太祖定下的宗法,便是那口三足大铜鼎的根基。长子不遵宗法,妄图独吞,是为不义;次子拔柴毁基,是为不忠;三子断足覆鼎,更是无视祖宗基业的狂徒!”
他略作停顿,余光不动声色地从萧景琰身上刮过,继续道:
“维系大乾江山万年不倒的,不是抢夺与蛮力。而是上承天命,下安万民。兄弟之间应当兄友弟恭,恪守本分,绝不可生出非分之想,致使萧墙生祸。若人人皆知礼守节,那口大鼎自然稳如泰山。”
这番话讲得滴水不漏,把大乾立储的宗法全盘托出,更是暗搓搓地将了老三一军。
萧景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端着碗的手却轻轻转了转。
天盛帝靠在椅背上,眼睑微微垂下,大半张脸藏在灯影后头。
他静静听着长子这番滔滔不绝的陈词。
听完了,脸上的阴郁淡去几分。
天盛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在萧景行身上停留了片刻,轻轻颔首:“稳重有度。”
这四个字一出,萧景行差点压抑不住地想要笑起来。
他再度深揖及地:“儿臣惶恐,谨遵父皇教诲。”
萧景行恭顺地坐回原位,心中那抹自矜之色一闪而过。
他知道,这四个字的评价在天家已是极高的赞许。
储君的气度,他今日算是展露无遗了。
有了老大这等满分的答卷在前,剩下的几个儿子要如何破局?
老四老五平日里连书都背不全,这会儿早就汗湿了中衣,头都不敢抬。
天盛帝没去看那几个瑟缩的幼子,也不理会老二那几个尚且无心的皇子。
老二天性喜好游乐天下,听说还在外面搞了什么楼?
老四则爱好文玩,常常在家中办诗会。
老五更是对那武功有志趣,只是不知炼成个什么样子了。
他看向老三,等待着老三作答。
萧景琰迎着天子的视线,只觉心头一紧。
这老大把话全说尽了,大义、宗法、规矩,能占的全占了。
他若顺着往下说,不过是拾人牙慧。
他若反驳,那便是对宗法有异心,真成了故事里那个断足翻鼎的狂妄之辈。
萧景琰嘴唇微动,习惯性地想从治国理政上找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来辩白。
可也就是这一瞬,他电光火石般闪过许清欢的话。
他二话不说,直接端起面前那只大碗。
一把抄起案上的木筷,就着旁边那碟发暗发酸的咸酱菜,将那大团黏稠干涩的糙米粥死命往嘴里扒拉。
呼噜——
谷壳混着粗盐粒,刮得萧景琰嗓子眼生疼。
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接着一口。
左手端碗,右手挥筷,三两下就把大半碗糙米粥扫进了嘴里。
两腮被塞得高高鼓起。
他用力嚼着,脸上的青筋都因用力而浮现出来,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父皇赐饭,儿臣不敢让粥凉了……先吃为敬。”
这话全无半点皇子仪态,甚至粗鄙得有些可笑。
萧景行刚端起的架子被这动静震得一晃,扭头看过去,眉头拧起。
几乎不敢相信老三在这种场合下做出这等失仪之举。
天盛帝正转着手里的佛珠,动作忽然一顿。
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眉头向上挑了挑。
暖阁内的气氛因为这毫无体统的举动,发生了极为微妙的扭曲。
萧景琰没有停。
他又夹了一大块带着硬皮的羊肉,和着剩下的粥,拼命往下咽。
他硬是连个顿都没打,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压进了胃里。
旁侧的皇四子与皇五子原本已经被刚才的阵仗吓得手脚冰凉。
听见大皇兄那番长篇大论,更是觉得自己满肚子草包,根本开不了口。
此时见三皇兄居然只顾着埋头干饭,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如同天赐的救命稻草。
年纪最小的皇九子本来就缩在椅子角上,见状哆哆嗦嗦地伸出两只手,把面前那只大碗捧了起来。
他眼圈有些发红,声音细得发颤:
“儿臣……儿臣愚钝。儿臣听不懂古史,只知父皇赐的粥管饱。”
说罢,他闭上眼睛,张开嘴,用勺子挖起一大勺凉透的米糊,直接塞进嘴里。
小脸皱成一团,死命地吞咽。
这一动,算是把局面给碎了。
皇四子和皇五子相顾一眼,如蒙大赦。
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家体统,齐刷刷低下头,端起面前的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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