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坐视不理,便是眼看着这泼天的财路,沦为几个门阀私底下敛财的腌臜勾当。”萧景行说到此处,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疑惑,以此想要父皇询问,“两头皆是绝路。唯有朝廷强行下场,拿森严的规矩去套牢这群巨商!”

    天盛帝也是配合道:“哦?老大你说说怎么套?”

    “立《船料则例》!”萧景行见到父皇回应自己,压抑不住自己的喜意,。

    “由朝廷出面,把户部与工部捏在一处。京城及周遭十三行省的造船底木、桐油、生铁,尽数录入官府名册。严禁民间私自买卖大宗船料!谁想造船出海,先去户部交足银子挂账,再去工部领用木料的批文。”

    他理顺出全部关窍:“分出甲乙丙三等层级。谁缴纳的银钱多,谁领的料子就快、就足。同时定死造船的工期,限期交不出大船的,当场褫夺海贸资格。把这乱哄哄的抢夺,全数收归到朝廷的账目之下!”

    说完这通计策,萧景行双跪了下去。

    “儿臣不才。愿领此差事!替父皇统筹六部,督办这《船料则例》的推行。不管得罪多少世家权贵,儿臣绝不退缩半步,定要把这海贸的水路给蹚平了!”

    萧景行低下头。

    这一手,不可谓不狠绝。

    这则例一旦在他手里坐实,大乾海船造出几艘,哪家先扬帆哪家后卸货,全成了他拿捏天下的筹码。

    握住了船料的派发大权,便是直接扼住了所有世家的咽喉。

    这份无上重权,他今日必须抢到手。

    萧景琰坐在一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这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位大哥有着何等锐利的獠牙。

    几句话,便将他逼至绝境。

    天盛帝静坐在明黄的木椅上。

    眼皮微微垂下,目光在那跪伏于地的长子后背上缓缓扫过。

    他怎会看不穿老大那借着统筹六部,暗中揽权、掐死世家命脉的算计?

    可大乾此时急需的,不正是一个手段狠辣、能把烂摊子砸碎了重新规整的活阎罗?

    他需要一个能撕开豁口的人,去震慑外头那群无法无天的豪商巨贾。

    “不错。”

    天盛帝忽地开了口。

    “不错!”他又重复了一次,语调里带上了极为罕见的赞许之意。

    “危局不避,敢担事。海贸这盘棋,当下确是个没头苍蝇的乱局。老大,你这《船料则例》,立得有骨气。”

    萧景行心头狂喜,指尖都在袍袖中连连轻颤,当即就要叩首谢恩。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盛帝却慢慢收回了手。

    他在衣襟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骤然平淡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

    “不过。”天盛帝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掠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海贸之事牵扯极广,工部户部那起子老狐狸,心思盘根错节。单靠你一个人去立则例,怕是镇不住阵脚。这事儿,待内阁票拟出了详尽条陈,再行定夺不迟。”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直接将萧景行刚含入嘴的肥肉生生给剜了出去。

    萧景行身子一僵,但他极快地压住呼吸,磕下道:“全凭父皇圣裁。”

    天盛帝没有唤他起身,反而是伸手取过案旁放着的一方干帕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米汤。

    天盛帝随手扔开帕子,视线在萧景行与萧景琰之间来回横扫。

    他却话锋一转。

    “工部和户部的烂账先搁一搁。朕昨日翻看礼部递上来的折子,今年的京闱秋闱……”

    天盛帝语速放慢。

    “即日起,把本届京闱的所有试卷,全数给朕封存进大理寺。”

    “景行啊”

    萧景行浑身一震,朗声道:“儿臣在!”

    “此事你暂且督办。”

    话音落地,众人才知晓。

    原来父皇的考验,竟是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