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汉被屠户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他也不恼,一把就是抓起桌上的碗,猛猛地灌了一大口。

    “啊爽!”

    粗茶下肚,闲汉舒坦地打了个响嗝。

    他随手将头顶那顶破毡帽扯下。

    四周那几十双眼睛全瞧着他,满是被打扰听书的火气。

    闲汉身子往前探了探,刻意将嗓子压低:“非是朝廷要抓什么人!是明月楼那边透出的风声!大皇子殿下发了话,要在明月楼设下鹿鸣大宴。这帖子上请的,可是今科京畿大考榜上有名的前几位老爷!连带各州府的高第,听说也在邀列之中!”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茶坊登时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当真?!”

    屠户哪里还有什么火气,脸上都满是八卦之意了。

    坐在门槛上的走卒忽地起身。

    往年秋闱放榜,京城的规矩不过是顺天府尹按例出面,再在府衙外头摆上几桌素净的席面,赐下几坛水酒,勉励学子几句便算完事。

    如今这风向变了?

    当朝皇长子要亲自摆席款待!

    这些常年混迹市井、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的底层百姓,哪里见过这等越阶的隆恩。

    天潢贵胄的威势,昔日只在戏文里听过,现在竟真真切切地压到了寻常士子的头上。

    “吵嚷什么!少见多怪……”

    角落里,一道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一名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直裰的老童生,手正拨弄着一个缺了口的茶盏。

    他扫了一圈周遭这群满脸惊叹的粗汉。

    “老秀才,你懂这门道?”屠户凑了过去。

    老童生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嘴唇吧嗒两下:“大乾朝立国定下的科考铁律,行的是‘秋闱充贡制’。你们当这前三甲的解元、亚元和经魁,是外头那些寻常的举人老爷?”

    老童生冷笑一声,手指敲了下桌面:“这三人,那叫‘上贡士’!直接免了来年春闱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只要在都察院和礼部的‘磨勘’里过了一关,验明了户贯保任没有造假,来年殿试,直接手捧黄牒御前对策!”

    说到这,老童生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慕恨:“大皇子这是要干什么?不就是亲自下场拉拢这几个注定要进翰林院的天子门生!这宴席的主家身份,重得能压死人呐!”

    闲汉听罢,连连咋舌,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荥阳郑氏的那位郑解元,还有许府门里的徐亚元。这两人去赴皇子宴,那是门当户对。”闲汉揉了揉被冻红的鼻子,“可你们想想那榜上第三名的经魁!那个叫牛大壮的!那就是个在宛平县里刨黄土的糙汉!”

    一提到牛大壮,茶坊里的气氛顿时炸开了锅。

    “格老子的!老子前阵子去宛平收猪,还瞧见过他!那体格子,挑两百斤大粪健步如飞啊!”

    “区区一个村夫,不光免了春闱直通御前。现在连当朝大皇子都要摆下酒席,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上席!”

    茶客们面面相觑,掩不住他们眼底那种近乎眼红的惊羡。

    一个世世代代种地的泥腿子,一步跨过了龙门!

    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

    京外,宛平县牛家村。

    放榜虽已足足过去三日。

    牛大壮家那摇摇欲坠的枯树枝篱笆墙外,早就被各路人马踩得面目全非。

    几个穿着锦缎棉袍的乡绅家奴,正挽着裤腿在泥地里走着,手里高举着各色的贺礼。

    而牛大壮那破旧茅舍的家,早就不够装了。

    一筐筐系着大红绸带的精细白面、新碾的稻米,还有一匹匹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名贵蜀锦,将那间本就逼仄的屋子塞得连下脚的空隙都没有。

    村口那棵枯死多年的歪脖子老柳树,这会儿热闹得紧。

    树干上密密麻麻拴满了各路乡绅豪户送来的贺礼:

    膘肥体壮的黑毛大活猪哼哧乱拱,头角峥嵘的公羊咩咩直叫。

    牲畜排出的腥臊热气,杂着些赶来巴结的富商带来的脂粉香。

    院内。

    两张从村头里正家里借来的老旧太师椅,端端正正地摆在屋檐下。

    宛平县衙里管户籍的刀笔吏,穿着一身崭新的吏服,翘着二郎腿坐在左边。里正满脸局促地坐在右边,半个屁股悬空,手里攥着一本图册。

    刀笔吏伸手从桌上抓起一把剥好的花生米塞进嘴里,又端起旁边县太爷专门赏下来的陈年老酿呷了一口。

    “大壮啊!”刀笔吏哈出一口酒气,斜着眼睛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汉子。

    牛大壮个头极大,宛如半堵墙般杵在那。

    他身上套着一件刚刚制好的青布直裰。

    这衣裳用的是外头送来的好布,但做衣裳的老裁缝没料到他这身板的尺寸。

    布料短了一大截不说,还紧紧绷在身上。

    更是将他那一身虬结肌肉,勒得局促。

    “小的在。”牛大壮瓮声瓮气地应道。

    刀笔吏用小拇指剔了剔牙缝,语气里透着几分提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