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埋头郎(2/3)
“这三代的户贯查验过了,你确是清清白白的良善农户。不过你切莫被外头这些吹捧冲昏了头脑呢!眼下,都察院那帮御史正红着眼睛,盯着这‘磨勘朱墨卷’的紧要关口。”
刀笔吏收起脸上的笑意,声音转冷:“核保任、查旧怨!只要在这节骨眼上查出半点瑕疵,比如你私下收了谁的黑钱,或是惹上什么词讼纠纷。莫说是你这上贡士,便是天王老子来了。
都察院也敢一道折子递上去,捋了你的顶戴,直接降为‘副贡’!让你再回去苦读三年等下一科。”
“这几天,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递来的东西,少伸手。断不可在此刻行差踏错!”
牛大壮心头一紧,连连点头应着。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让开!让让!瞎了你们的狗眼,挤什么呢!”
哦?来人正是昔日里连正眼,都不曾往这破院子瞧上一眼的本乡王员外。
只是如今这王员外,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挤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哎哟,贡士老爷!您这身子骨当真是魁梧,沾着文曲星的仙气啊!”
王员外一把拉住牛大壮粗手,抽出一沓厚厚的红纸文书。
“这是咱们村东头那八十亩上等水田的红契!您全家操劳太苦了!我前些日子就觉得您必定高中啊!这田契,其实早就给您备好了,直接挂在您名下!!
日后田里的租子啊,我派人按月给您送到府上哟!你看这样可好啊?”
王员外一口一个“贡士老爷”叫得顺滑至极,根本不管旁边刀笔吏那沉下来的脸色,就是一股脑地把田契往牛大壮手里塞。
屋内的土炕上。
牛大壮那瞎了一只眼、满脸褶皱的老母亲瘫坐在蒲团上。
她听着外头王员外那尖细阿谀的笑声,嘴唇不断嗫嚅。
就在上个月,这王家收租的狗腿子还指着她的鼻子骂牛大壮是吃白饭的废物。
嘴里还嘟囔着:过了个县试就当自己是相公?租子拿来!
如今这高不可攀的豪绅,竟低三下四地站在院子里求着送田。
这一切,让她觉得做了什么白日梦!
牛大壮盯着塞到手里的那一沓红契。
王家往日强占村民水源、逼死佃户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牛大壮眉头倒竖。他常年抡起锄头的手臂猛地发力。
“拿走!”
他闷声低吼,将那沓田契推回王员外的胸口,推得王员外一个踉跄,差点跌进泥坑里。
王员外脸色一阵青白交错,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牛大壮没有理会他。
他转过身,走向院落角落处。
邻居寡妇张大嫂正缩在人群边缘。
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裙,冻得发红的双手抱着一个掉漆的竹篮。
篮底铺着一层干稻草,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枚土鸡蛋。
张大嫂见牛大壮走过来,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开口:
“大……大壮兄弟……我这没什么好东西,你中了举,嫂子给你沾沾喜气……”
牛大壮大步走上前,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
他稳稳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半篮子土鸡蛋。
“嫂子,鸡蛋我收了!等放了晴,我家地里的麦秆,我去给你挑两担过去填火坑。”牛大壮的声音沉稳有力。
周遭的乡绅富户见状,脸色尴尬到了极点。
牛大壮对待这等天降的富贵与逢迎,完全是一副警惕排斥的模样。
这未经雕琢的粗犷性子,倒让那些准备好一肚子恭维话的人无从下口。
突然。
村道尽头的风雪中,猝然响起一阵杂沓马蹄声。
数十匹高头大马排成整齐的纵队,如军阵冲锋般的凶悍,直直朝着牛家村冲杀过来。
“闪开!找死啊!”
人群外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前一刻还堵在村道上互不相让的马车、乡绅、闲汉,在这股暴烈的马蹄声面前,连滚带爬地往路边两旁扑去。
一辆通体乌木打造的巨大马车,由四匹神骏的纯黑北地战马拉拽,强势冲破了村民的围堵。
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雕饰。
只有一个大大的暗金色“萧”字,透着一股强横的凛冽森寒之气,深深印入眼帘。
“大皇子来了!大皇子府的马车!”
不知道是谁失声喊了一句。
马车停在牛家破落的篱笆墙外。领头的战马仰头发出一声长长嘶鸣。
那几头原本拴在歪脖子树上、还在狂躁顶牛的肥羊活猪,被这股杀伐之气惊得四肢发软,齐齐跪伏在地,甚至连叫声都发不出。
院内院外。
上一刻还沸反盈天的阿谀奉承之声,登时寂静了。
风停了,雪住着。
车帘被一把掀开。
一名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男子大步跨出车厢。
他身着一件深青色的暗云纹曳撒,腰间用革带束紧,最惹眼的是他腰侧挂着的一把尚未出鞘的绣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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