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

    诚意伯府的后园。

    相比于江宁府那热火朝天的市井,也相比于此刻京城各大世家为了大皇子的一张鹿鸣宴请帖争破头的血雨腥风。

    许府的后园,松弛无比。

    “叭——叭叭叭——”

    一阵极为高亢、拐着十八个弯的唢呐声在后园里盘旋。

    许清欢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白狐皮大氅,两条腿毫无顾忌地搭在面前的一个火盆边,烤得鞋底直冒白烟。

    太师椅左右两边,站着几个从百花楼被高价请来的乐师。

    不弹古琴,不吹洞箫。

    他们正卖力地吹着唢呐,敲着民间用来跳大神的破锣,奏着一段欢快俗气的乡野小调。

    “对!就是这个调!给我使劲吹!”

    许清欢手里抓着一把炒得酥脆的葵花籽。

    她整个人跟着这乡野小调的节拍,脑袋一晃一晃的,嘴里还跟着瞎哼哼。

    满院子全都是快活的空气。

    管家许福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愁眉苦脸地绕过那几个吹唢呐的乐师,凑到太师椅旁边。

    他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坐没坐相、完全不把外头夺嫡fēng • bō 当回事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

    “小姐!”许福压低声音,但还是被唢呐声盖了过去。

    “大声点!”许清欢头也没回。

    许福一咬牙,提高了音量。

    “内务府的人又来催了!那宛平郡主府月前就修缮完毕了,里面用的是上等的金丝楠木,连御花园的盆景都搬了十几盆过去啊。”

    许福满脸愁容:“您这总躲在诚意伯府里,不合规矩啊。礼部的人天天在门口晃悠。”

    “不去。”许福连瓜子都没停,“那破府邸太冷清了。哪有这里舒坦。再说了,我一去住,每天早晨还要应付那些个上门请安的命妇。烦死个人。”

    许福急得直跺脚。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小姐!您真不过去您的府上吗?今日宫里传话出来了,是李公公手底下的小太监递的消息。连陛下……连陛下都在御书房里抱怨了一句,说您不识抬举呢!”

    说完这话,许福紧张地观察着许清欢的反应。

    被当朝天子点名抱怨,寻常权贵早就吓得连夜卷铺盖谢罪了。

    “哦。”

    许清欢吐掉最后一口瓜子壳。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许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管他呢!”许清欢直接摆手,语气里没有一丝畏缩,“老头子病糊涂了想找事罢了。”

    许清欢拿起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这伯府我住得正舒坦!外头爱怎么折腾让他们好好玩去!打死不关我的事,下去吧!”

    许福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连心都要被吓出来了!

    连当朝天子的抱怨都敢当作耳旁风,自家小姐这胆大包天的程度,他活了六十年都未曾见过。

    但他深知许清欢的脾性。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许福只能苦笑着把那份内务府的折子揣回怀里,躬身退下。

    一曲终了。

    乐师们放下手里的家伙事,满头大汗地行礼。

    “赏!”许清欢随手丢出一块银角子。

    随后,她拍了拍大氅上的雪花,起身推开后园正堂的木门。

    门一推开,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正中央摆着一个炭火盆。

    盆上的铁丝网上,正烤着几个大芋头和一把栗子。

    大哥许无忧坐在一把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铁钎。

    二哥许战则是直接席地而坐,拿着火钳小心翼翼地把烤熟的栗子扒拉出来,不怕烫地捏开壳。

    徐子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盯着那炭火盆发呆。

    “好香啊。”许清欢搓着手走过去。

    许战立刻将剥好的一小把栗子递了过去:“小妹,刚好,趁热吃!”

    许清欢接过栗子,随意拉了个绣墩坐下。

    就在这时。

    许无忧放下手里的铁钎,摸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递到许清欢面前。

    许清欢动作一顿,放下手里的栗子,接过纸条展开。

    写信的人,是三皇子萧景琰。

    纸条上的内容,全都是提问。

    “问一:徐亚元所作《太虚即气说》,若真废黜天命,地方豪右借机兼并土地时,官府当依何等名教制衡?”

    “问二:历朝平准务,皆遇官商勾结之弊。若按许郡主所言设立商税则例,收上来的银钱,是从户部走,还是直接归入内帑统辖?”

    徐子衿也凑了过来,扫过那纸条上的字迹,眼神微凝。

    “大皇子在外头摆下鹿鸣大宴,声势浩大,全城的举子和权贵都在挖空心思求一张门帖。”

    徐子衿声音低沉。

    “三皇子……”许无忧摇了摇头,“身居夺嫡的风口浪尖,别人在狂欢,他在闭门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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