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的水流一刻未停,江南的暖意未将北方的寒气压下。

    三日的光景,江宁府的快船便带回了京师最为震撼的消息。

    大乾人的消遣最是喜欢去茶楼、茶摊。

    得月茶楼。

    这江宁城里最大的销金窟兼消息集散地,此刻正声浪喧天。

    穿着短打的码头汉子大口喝着老茶。

    两名穿着青色绸缎便服的州县底层书办,跟几名行商拼在一张桌子上。

    大堂东侧靠窗的一处八仙桌,坐着几个结伴同行的年轻女子。

    正是城南几家新开工场的女工。

    而坐在她们中间的,赫然是曾名动江宁、昔日百花楼的头牌乐伎云娘,以及那脾气火辣出了名的红绡!

    如今这两位昔日的花魁早就洗净了铅华。

    红绡脸上没涂半点脂粉,利落地扎着袖口。

    云娘则是一身素雅青衣,披着上好的狐裘,手里习惯性地盘着两枚晶莹剔透的算盘珠子。

    她们从百花楼退下来后,如今已是城南织造局里管着几十号女工的女账房和管事,浑身上下只有干练与些许劳累的神色。

    桌上摆着四碟时令的精致茶点,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正往外冒着热气。

    茶楼正中央的高台上,醒木一拍。

    “大皇子这一手鹿鸣大宴,摆在京师第一楼明月楼!这一场宴,端的是气吞山河!大皇子放出了话,全国一十三州,凡是这次恩科考入各州前三甲的举子,皆在受邀之列,统统包下快船送往京师!”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折扇一指,声音激昂。

    “请的都是些什么人?不仅有京城那位踩下诸多世家公子的寒门经魁牛大壮,还有咱们江宁府这次考了第三的陈大石!以往这些在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这还未中高名之时,连权贵家的门槛都摸不到,如今却要被大皇子奉为座上宾!”

    说书先生扇子一敲,说到此处更是满脸红光:“更有那徐亚元长街斗腐儒,牛经魁寒门跃龙门!”

    台下轰然叫好。

    东角靠窗的桌上,一名年纪稍大的女工杨秀女撇去浮沫,满脸稀奇:

    “三娘姐!你说那京城的牛大壮,还有咱们江宁城东那个原本给人帮农打短工的陈大石,平日里就在泥地里刨食,怎么就一步登天被皇子请去坐主桌了?那徐大人讲的到底是啥神仙法术?”

    坐在居中位置的刘三娘咽下嘴里的酥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子,先是愣了愣。

    随后看向旁边二人,三人对视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是说……徐子衿?!”

    那杨秀女一脸诧异:“对呀!就是徐子衿!怎么?你们认识吗?!”

    刘三娘顿时被呛住了,咳咳两声,岔开话题:“不认识!怎么会认识呢?!”

    旁边二人也是一脸稀奇,不过她们可是记得许清欢的交代——

    不管今后徐子衿如何,你们都不得说起百花楼的事情!

    但二人随即恍然大悟!

    徐子衿日后高升……这江南地界的人和事,又该如何善后!

    刘三娘悄悄呼了口气,翻了个白眼,“神仙个屁!老娘大字不识一个,不懂他们朝廷上讲的什么狗屁学问。但我进工场这几个月,算看明白一个死理——这世道啊,不养闲人了!”

    “咱们姐妹每天清晨坐上织机,线断了得自己接,月末捏着算盘珠子一文一文地抠咱们的血汗钱。账错一毫,掌柜就扣一分的工钱。这叫啥?这就叫手里捏着的真本事!”

    “那陈大石和牛大壮都是下地干活的好把式,地种得好,能打出粮食让人吃饱饭,凭啥不能上主桌吃饭?”

    刘三娘撇撇嘴,眼神不屑,“难不成指望那些连根葱都认不全、只会在勾栏里作酸诗的穷酸秀才,给大伙儿变出饭来?”

    一听这话,昔日百花楼的舞娘红绡当即笑得不行了,抓起一把瓜子,泼辣地附和道:“三娘这话,简直戳到了老娘心窝子里!想当年我们在百花楼,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才子,喝着老娘敬的酒,兜里却连赏钱都掏不出来,净想着写几首酸诗来白嫖!”

    一旁的云娘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手里把玩着算盘珠子,声音温婉:“以往咱们姐妹是靠赔笑脸讨生活,是贱籍。如今靠着朝廷的新规矩,咱们凭一双巧手和这把算盘吃饭。赚的每一文钱干干净净,咱们的腰杆子自然硬挺!”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茶楼里,好几桌人纷纷转头看来。

    就在这时。

    邻桌传来一声刺耳的冷笑。

    砰!

    一张沾满墨迹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将桌上的茶水震得溅落一地。

    两个穿着浆洗过多次、破了袖口旧长衫的落第酸儒猛地站起身。其中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儒生,指着刘三娘这桌,满脸全是压抑不住的鄙夷与愤怒,甚至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云娘和红绡。

    “简直有辱斯文!”

    山羊胡儒生声音拔得极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几个粗鄙村妇,还有这两个从百花楼里出来的贱籍娼妓!不在家里安分守己,竟敢跑到这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还在此妄议朝堂大考与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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