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的痛(1/2)
车祸的经过讲完后,李渊整个人安静了很久。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院子里的灯被雨雾晕开,像一层温暖却模糊的光。沈南星没有开口打断,也没有追索更多细节。她知道有些回忆到了这里已经足够,再往下触碰,就不是关心,而是把伤口重新剥开。
可李渊自己却像停不下来。
李渊的手指贴着杯壁,声音很低:“事故之后,很多人来看我。亲戚、朋友、公司同事。每个人都很难过,也都很小心。他们说不是我的错,说货车司机负全责,说我已经尽力了。”
沈南星轻轻点头。
李渊苦笑了一下:“从法律上、从事故报告上,他们都没错。可我听不进去。”
他看着雨幕,眼神沉得像没有底。
他的目光沉进雨幕:“我醒来以后,医生告诉我,我有轻微脑震荡,肋骨骨裂,腿上缝了十几针。他们都觉得我命大。我那时候听到这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是恶心。”
沈南星心口一紧。
李渊的语气越平静,越让人难受。
“我太太怕我开车累,出发前还说要不换她开一段。是我说不用。女儿坐在后排,她一路都在唱歌。她说回去以后要把贝壳送给幼儿园的小朋友。我记得她每一句话,可我不记得撞上来的那一秒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总觉得,我不该活着。”
这句话落下时,沈南星终于坐直了一点。
她不是专业心理医生,但她在急诊见过创伤后的幸存者,也见过家属在巨大的自责里把自己逼到绝路。李渊这句话不是随口的悲观,而是压在他身上半年的核心痛点。
沈南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你现在还会这么想吗?”
李渊没有立刻回应。
良久,他抬起眼:“以前每天都会想。最近少一点。”
“因为小院?”
“因为小宝。”李渊停顿,“也因为你。”
沈南星睫毛微动,却没有把这句话接成暧昧的方向。她知道此刻的李渊不是在告白,而是在描述一种被拉住的感觉。
他的视线落向休息室方向,片刻后才继续:“我以前不敢见孩子。小区里听到孩子笑,我会绕路。公司同事带孩子来办公室,我也会提前离开。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能再面对这些声音。”
他的视线落在休息室方向。小宝今晚睡得早,大宝陪着弟弟,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那天小宝落水,我看到他在水里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南星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什么?”
“不能再晚了。”
沈南星喉咙有些堵。
李渊的指尖慢慢收紧:“我救他的那一刻,好像不是只救他。我也在救半年前那个什么都来不及的自己。可救上来之后,我又觉得很羞耻。”
“为什么?”
“因为我救得了别人的孩子,却救不了自己的。”
沈南星闭了闭眼。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宝一哭,李渊会失态;为什么小宝送他勇敢奖牌,他会崩溃。善意没有错,可善意也会照见最深的遗憾。
“李渊。”沈南星第一次没有叫他李先生。
李渊抬眸。
她的声音仍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
“你救不了那场车祸,不代表你救小宝是羞耻。你太太和女儿如果还在,她们不会希望你把每一次伸手都变成惩罚。”
李渊眼底一颤。
“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怪我。”
沈南星认真看着他:“我不能替她们回答。但如果我是一个母亲,我不会希望我的孩子把自己的一生都赔进一场事故里。死亡已经拿走了太多东西,不能再把活着的人也全部拿走。”
这番话也让她想起了自己。
她没有经历过李渊这样的生离死别,可她也曾经在一段婚姻和一个家庭里,把自己一点点赔进去。为了所谓懂事,为了孩子,为了不影响顾承安,她忍过太多。后来她才明白,痛苦最会伪装成责任,让人以为不快乐才是应该。
李渊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听见“活着”这两个字,不是负担,也不是判决。
李渊望向被雨雾笼住的院子:“我的公司也停了很久。人还在开会,项目还在推进,但我心里所有东西都停在那天。别人以为我是休息,其实我只是没有力气往前。”
沈南星没有催促:“那就先不急。”
李渊怔住。
“不急?”
“嗯。”她看着院子里的雨,“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半年就必须恢复得像没事人一样?身体伤口都要换药、拆线、复查,心里的伤更不可能被一句向前看催好。”
李渊沉默下来。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一块石头终于从他胸口挪开了一点。
他过去被太多“应该”压着。
应该坚强,应该振作,应该回公司,应该对得起员工,应该不让家人担心。所有人都在提醒他活着的人还有责任,却很少有人允许他承认自己真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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