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爹,我以前一直以为您是咱们巷子里面子最大的人,现在看,崔大哥的面子比您大多了。”

    这话逗得满桌人都笑了,连一向不怎么开玩笑的易中海都端着茶杯笑出了声。

    吕翠莲在旁边轻轻推了推易中海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瞧瞧你外甥,走到哪儿都是座上宾”。

    易中海端着紫砂壶没有接话,只是抿了口茶,目光透过壶嘴里飘出的热气看着崔天阳。

    他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块干烧黄鱼,嚼了两口,点了点头,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淡淡地说了句:“手艺人的体面。”

    跑堂伙计又从楼下蹬蹬蹬地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拔丝山药。

    山药块炸得金黄,糖浆裹得均匀透亮,夹起一块能拉出三尺长的金丝。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小纸条,双手递到崔天阳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崔师傅,这是我们后厨的几位师傅让小的记下来的,说想请您给这几道菜挨个点评一下。师傅们说了,您有什么说什么,好的坏的都行,他们一定记在心里,回头好好改进。”

    崔天阳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几道菜的名字。

    干烧黄鱼、酱爆鸡丁、锅塌豆腐、炸烹虾段、醋椒鱼片,后面还画了个括号写着“二灶刘”。

    他把纸条搁在桌上,拿起公筷,先夹了一筷子干烧黄鱼。

    鱼肉在酱汁里滚过一圈,入口咸鲜微甜,鱼皮煎得焦香,鱼肉嫩而不散。他放下筷子,说:“干烧黄鱼,火候好,鱼皮焦香入味,鱼肉嫩而不散。提一个小建议,烧汁的时候可以在收汁之前加一小勺醪糟,让甜味里多一层发酵的醇香,这样咸甜之间的过渡会更自然。”

    他又夹了一块锅塌豆腐。豆腐两面煎得金黄,裹着蛋液,入口软嫩,汤汁收得恰到好处。他点了点头,说:“锅塌豆腐,煎功到家,蛋液裹得匀,豆腐嫩而不碎。可以在出锅前撒一小撮现磨的花椒面,不是多了个味,是把豆腐本身的豆香再往上提一分,更下饭。”

    又夹了块炸烹虾段尝了,说,“炸烹虾段,虾肉新鲜,挂糊薄而匀,炸得脆而不硬。有一点可以在调碗芡的时候多放半勺醋,炸烹的烹字讲究的就是醋入热锅那一瞬间激出来的香气,现在有,但还可以再冲一点,让客人在动筷子之前先闻到那股醋香,食欲能再提三分。”

    他拿起纸条,看着最后那道醋椒鱼片,却没有动筷子。

    跑堂伙计在旁边等得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催了句:“崔师傅,那道醋椒鱼片您还没尝呢。”

    崔天阳把纸条折好了搁在桌上,抬头对跑堂伙计说:“这道菜我有空去后厨跟那位刘师傅当面聊。”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道普通的菜。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能让他愿意专门跑一趟后厨去跟一个厨师当面聊的菜,一定不是普通的菜。

    他今天来是赴阎埠贵的宴,不是来给丰泽园做菜品顾问的。

    前面几道菜当场点评几句无妨,但要深入交流,还是在灶台边上边看边聊更合适,这也是对厨师的尊重。

    跑堂伙计连连点头,说这就去告诉刘师傅,转身蹬蹬蹬地跑下了楼。

    崔天阳拿起筷子,继续夹桌上的菜,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阎埠贵看着崔天阳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摇头笑了笑,对易中海说:“易师傅,你这个外甥现在在这一行里,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也不再多说什么,端起酒杯跟易中海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饭局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丰泽园门口的灯笼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街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干爽,只有墙根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灰扑扑的雪堆。

    一行人从雅间出来,沿着木质楼梯往下走,脚步都有些慢,

    不是累,是吃得太饱了。

    到了丰泽园门口,阎埠贵扶着自行车,又回头看了崔天阳一眼。

    刚才在饭桌上,他跟易中海碰了七八杯,脸红扑扑的,眼神却格外清亮。

    他今天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账。

    什么菜多少钱、酒多少钱、这一趟花了多少。

    那些数字他一个也没记,反而觉得心里头比任何时候都敞亮。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那两盒还没送出去的点心,对崔天阳说:“崔师傅,今儿个这饭吃得值。不光菜好,关键是长见识了,跟您出来吃顿饭,比看十场戏都精彩。等下回,等开了春,咱们去全聚德,我先把钱付了,看谁还能给我免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跨上自行车朝众人摆了摆手,带着一家老小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崔天阳没有急着走。

    他把自行车支在丰泽园门口的槐树底下,跟易中海和吕翠莲说了句去后厨跟冯师傅和刘师傅道个别,然后转身回了大堂,穿过走廊,推开后厨那扇弹簧门。

    后厨里午市高峰刚过,灶台上的火稍稍歇了几分,但空气中还弥漫着各种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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