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的黄昏极美。

    夕阳斜斜地铺在水面上,把半湖染成金的,半湖染成青的。

    几只游船从荷叶间荡过去,船娘摇橹的声音混在蝉鸣里。

    岸边的柳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拂过行人的肩。

    崔天阳推着于依依从银锭桥头慢慢走,走得很慢,跟这黄昏很配。

    于依依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说:“原来从桥这边看过去,和从桥那头看,不太一样。”

    崔天阳问怎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那边看是水,这边看是风。”

    崔天阳笑了。

    这是他这些天来,头一回真正笑出来。

    于依依看见了,就说:“崔大哥,你笑起来好看。”

    崔天阳没接话,只把轮椅推到桥边一块平地上,把刹车踩住。

    然后绕到她面前,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于依依被他看得心慌,别过脸去,小声说:“没听见就算了。”

    崔天阳笑着站起来,说:“我听见了。”

    那天他们在后海待了很长时间,直到天光散尽,岸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于依依说:“等我腿好了,我要把这条湖边的路走一遍。”

    崔天阳说:“我陪你。”

    她没有说话,只把手轻轻覆在膝头,像在按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而就在同一天晚上,南锣鼓巷那头,又起了风。

    贾张氏出院了。

    她是被居委会派人接回来的。

    人瘦成了一把干柴,两条腿没知觉,彻底瘫了。

    医院说治也没多大起色,让回家养着。

    贾家那两间屋,早在她住院时就被人从外头锁了,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门上贴的旧春联被雨打风吹得只剩半截。

    送她回来的人把她往炕上一放,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贾张氏睁着眼,直直地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句话不说。

    巷子里的人经过贾家门口时,都绕开走。

    张婶跟孙婶说:“这回是真站不起来了。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孙婶没接话,只叹着气走了。

    消息传到崔天阳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

    一早,易中海过来的时候,顺嘴就说起了这件事。

    只不过也就是单纯顺嘴说罢了,只当这件事看个热闹。

    崔天阳听了,沉默了片刻,也没多说什么,也没多想什么。

    崔天阳不是铁石心肠。

    他知道贾张氏那双腿,若换作自己去治,未必没有办法。

    可他更清楚,贾张氏那个人,纯粹就是无药可救。

    谁粘上,谁最后都会惹一身骚。

    崔天阳是能救人。

    可救人,也不是什么人都救。

    于依依那双腿,他愿意倾尽全力。

    贾张氏那双腿,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累。

    这世上的善,从来不是无边无际的。它得有所选择,有所边界。

    他崔天阳的边界,就是绝不把仁心浪费在贾张氏身上。

    可他也知道,这巷子里,从来就没有真正过去的事。

    风吹过贾家门口时,那半截旧春联哗啦响了一声,像谁在叹气。

    …………

    处暑一过,北平的早晚忽然有了凉意。

    白天太阳还烈着,但风已经不像前阵子那么黏稠,吹在身上利落了不少。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掉叶子,黄绿参半,被风一卷,打着旋往墙角里钻。

    吕翠莲把夏天的薄被都拆洗了,挑了个大晴天晾在院子里,风一吹,满院都是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易中海早上打拳时也加了件单褂,说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利索了。

    于依依的腿,就在这阵子里悄悄地往上蹿着。

    起初还只是扶着窗台站上一小会儿,后来崔天阳给她打了副轻便的木拐。

    那拐是崔天阳画了图样,托易中海在轧钢厂用废料做的,两腿支架一高一低,能根据她的身高调。

    上了清漆,闻着还有股淡淡的松木味。

    于依依第一次撑着它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两条腿像新装的假肢,怎么都使不上那股劲。

    崔天阳站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张开手,说:“往我这边来。”

    于依依咬着牙,挪了半步,脚下像踩在棉花里。

    她又挪了半步,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滴在她紧紧攥着拐柄的手背上。

    崔天阳没扶她,只一双眼盯着,嘴里不停地数:“一步,再来一步。对,踩实了,别悬着。”

    于依依走了五步。

    从床沿到八仙桌,短短五步,她走了将近两分钟。

    等她终于把身子靠进桌沿,长长地出了口气时,崔天阳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于依依仰起脸,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笑得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于婶早在前屋坐不住了,听见女儿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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