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芷雾又将那十几页信纸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目光不断地在那些字句间缓缓移动。

    看完之后,她将信纸一张一张地叠好,凑到炭盆上点燃。

    火舌舔舐着纸张的边缘,橙红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 —

    国师名下的米行门口每天都会排起长队。

    天色刚蒙蒙亮,街道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冻。

    那些等着领粥的人已经来了,默默地站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跺着脚取暖。

    队伍很长,从米行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的拐弯处。

    排队的人穿着都很破旧,衣服上打着补丁,有的甚至连补丁都打不上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絮。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眼神空洞而疲惫。

    队伍里有不少半大的孩子和满头银发的老人。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般长的队伍,也早已见怪不怪。

    这一年百姓过得都很苦,天灾人祸接连不断。

    如果没有国师名下的米行和药堂做支撑,这条街上不知道要多出多少具冻死饿死的尸体。

    米行的大门准时打开,几个伙计抬着几口大锅走了出来,锅里是熬得浓稠的米粥,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排队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往前挤,伸长脖子,目光紧紧盯着那几口大锅。

    “别挤别挤,排好队,每个人都有。”

    伙计们大声维持着秩序,手里拿着长柄的木勺,一勺一勺地往递过来的碗里舀粥。

    粥很稠,每一勺都能舀起满满当当的米粒,分量十足。

    领到粥的人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路边,蹲下来,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

    滚烫的米粥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冻僵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

    有人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粥碗里,和米粥混在一起,咸涩的味道淹没在米香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一个穿着骑兵服饰的人骑着马,在空旷的街道上快速穿梭,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声喊。

    “祭祀的吉时快要到了!十八岁的青年,赶紧去祭祀台!所有符合条件的青年,速速前往祭祀台!”

    那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家家户户紧闭的房门闪开一条缝隙,符合要求的青年从门缝中钻出来,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汇入人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只有沉默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一支无声的送葬队伍。

    祭祀台设在皇宫正门外的广场。

    四周站满了禁军,手持长矛,面色冷峻。

    时辰到,鼓声起。

    皇帝听信了奸臣的话,花钱堆砌了这座祭祀台,又不知从哪来了一个游方道士,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在这开坛做法,要不是国师在其中周旋,怕是不管男女老少都要来这跪着。

    与此同时,的皇宫内。

    皇帝躺在寝宫的龙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国师后来的丹药确实让他精神了一阵子,但药效过去之后,身体反而比以前更加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他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手指一颗一颗地拨动着。

    大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龙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着腰,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宫外的祭祀已经开始,国师大人也已经在殿外准备好了。”

    皇帝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开始吧。”

    大总管应了一声,倒退几步,转身走出寝宫。

    寝宫外的台阶下,一张紫檀木的长桌已经摆好。

    香炉旁边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厚厚的名册,封皮是用深蓝色的锦缎装帧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经常翻阅。

    芷雾站在桌案后面,穿着一身正式的国师袍服。

    大总管从殿内走出来,在台阶上站定,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请国师开始吧。”

    芷雾微微颔首,然后低下头,翻开那本厚厚的名册。

    名册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这些名字是按照官职大小、爵位高低排列的,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吏,从皇亲国戚到勋贵子弟,几乎囊括了整个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的目光在名册上缓缓移动,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祭祀鼓声。

    大总管站在台阶上,屏息凝神地看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芷雾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名字。

    她抬起头,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朱砂红,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朱砂的红色在泛黄的纸张上格外醒目,像是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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