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

    玄色的衣袍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更深沉的弧线。

    他没有走向她,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清晨那点稀薄的、带着灰白色的天光漏了进来,堪堪照亮他身前的一小片地方。

    也照亮了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他抬起手,不是做什么,只是掸了掸自己的袖口,仿佛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穿透昏暗,精准地落在她的裙摆上。

    檀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低头。

    靛蓝色的布裙,因为一路疾行,沾了不少尘土和露水,裙角湿了一片。

    “过来。”他命令。

    檀晚音腿软得厉害,几乎是挪过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

    萧无寂也没逼她。

    他只是俯下身,从她微湿的裙摆上,慢条斯理地捻起了一点极细微的、带着倒刺的草籽。

    檀晚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将那粒草籽置于指尖,举到窗前那线微光下,仔仔细细地端详。

    “鬼针草。”

    他陈述,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城西废庙的墙根下,长满了这种东西。”

    轰的一声,檀晚音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她是怎么沾上的?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是翻墙的时候?还是在庙里扶着墙喘息的时候?

    她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要狡辩么?”萧无寂终于抬眼看她,眼底的墨色比外面的夜还浓,“说你去了佛堂?”

    “我……”

    “嗯?”他往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股迫人的气势便扑面而来,将她所有的辩解都堵死在喉咙里。

    他终于走近,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颈侧,不是亲昵,是审讯。

    他嗅着她身上沾染的、不属于侯府的、带着露水和野草的冷气。

    那是一种自由的、蛮横的、不被拘束的气息。

    是他最厌恶的气息。

    “檀晚音,”他开口,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你真当本侯,舍不得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拽着她就往内室拖。

    檀晚音脚下踉跄,崴了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反脚踢上。

    他将她甩在床榻边的地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他解开腕上的护甲,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去见谁了?”

    檀晚音趴在地上,狼狈地喘息,脚踝的剧痛和手腕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着牙,不说话。

    “燕寻?”萧无寂踱到她面前,用靴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是他,对不对?”

    檀晚音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萧无寂眼里的暴戾之色一闪而过。他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转回来。

    “看着我。”他一字一顿,“本侯在问你话。”

    檀晚音的脸颊被他捏得生疼,可她依旧紧紧闭着嘴。

    她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把燕寻拖下水。

    萧无寂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像冰碴子刮过骨头。

    “好,很好。”他松开她,站起身,“看来是本侯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开始在屋子里踱步,不疾不徐,玄色的靴子踩在地上,每一下,都像踩在檀晚音的心上。

    “你以为搭上燕寻,就能离开侯府?”

    “你以为燕国公府,护得住你?”

    “檀晚音,你是不是觉得,本侯离了你,就活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往她心上捅。

    檀晚音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知道,他生气了。

    是那种真正动了怒的、要毁掉一切的生气。

    忽然,他停下脚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檀晚音看见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的青筋隐隐暴起。

    头疾。

    发作了。

    檀晚音的心猛地揪紧。

    萧无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他死死盯着她,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即将失控的野兽。

    他朝她走了过来。

    檀晚音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过来……”

    他没听。

    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箍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濒死的抓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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