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锦盒在桌角搁了整整一日。

    檀晚音进出房门,目光擦过去又收回来,像擦过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摆设。傍晚哑嬷嬷来收拾屋子,手伸向桌角,檀晚音说了句“别动”,嬷嬷便没碰。

    锦盒还在那儿。瓷瓶还在里头。蜡封完整,没被揭过。

    第二日辰时刚过,阿昊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三下。

    “侯爷让檀姑娘去前院送香。”

    檀晚音正拿铜签子拨炭炉里的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前院。不是书房,不是正堂——是他议事见人的地方。

    她没问为什么,换了件袖口长些的外衫,把腕骨上那几道青紫遮严实,捧着香盒往前走。

    前院廊下站着两个生面孔的暗卫。看见她来,两人同时垂了头,目光扎进地砖缝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

    檀晚音进去的时候,萧无寂正在翻一沓文书。他抬了一下眼皮,扫了她一眼——不是平日那种冷硬审视,而是一种很快的、确认她“来了”的看法。

    “搁在案头。”

    她搁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

    “今日的安神香,换青木沉。”

    青木沉的配比她闭着眼都能调。这不是非得让她跑一趟才能吩咐的事。

    檀晚音没接话,点了下头就走了。

    午后,阿昊又来了。

    “侯爷的砚台干了,让檀姑娘过去研墨。”

    布庄里伺候笔墨的小厮少说有三个。

    她搁下手里正在碾的香料,洗了手,又去了一趟。

    这回进门的时候,萧无寂面前坐着一个穿靛青短打的男人,应当是本地的暗桩。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一踏进门槛,对面那人嘴巴立刻闭上,眼神飘忽地在她身上过了一圈——不是看她,是在看她跟萧无寂之间那段距离。

    “砚台在左手边。”萧无寂没抬头。

    檀晚音走过去,往砚台里倒了水,磨了几圈。手腕酸得很,昨夜被扣过的地方一使劲就疼。

    她磨完放下墨锭,萧无寂伸手蘸了笔,在纸上批了两个字。笔搁回架上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她。

    “站远了。”

    她退到门边。

    他没再叫她回来。那个暗桩走后,她也跟着退出去了。

    第三天,花样翻新了。

    阿昊这回甚至没编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就说“侯爷让您过去”。

    檀晚音走到前院,门推开,屋里坐了三个人。除了萧无寂,还有两个着便服的属下,手里各捏着一卷文书,像是在回话回到一半。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萧无寂没看她,看着面前摊开的舆图,手指点着某一处标注——

    “坐。”

    檀晚音以为他说的是“站在一旁候着”那种坐。

    但他从舆图上抬起手,指了一下自己右手边那把矮凳。

    离他不到两尺。

    她没动。

    两个属下的目光在她和萧无寂之间弹了一个来回,又立刻缩回文书上。

    “过来研墨。”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全天下最正常的事。但他方才明明没有在用墨——舆图上批注用的是朱砂。

    檀晚音握了一下拳,走过去,在那张矮凳上坐下来。

    凳面窄,她坐得笔直,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腿上。和他之间隔着一截桌案的边角。

    她刚坐稳,萧无寂的手从桌面上移过来,搭在她肩头。

    不是攥。不是掐。甚至谈不上重。

    就是搭着。

    五根手指松松地落在她肩窝外侧,像搁了一样东西——顺手的,不需要理由的。

    对面两个属下的呼吸同时浅了半拍。

    “继续。”萧无寂看向他们。

    属下里年长那个率先回过神,低着头展开手中的文书,开始说盐仓清查的最新数目。声音比方才矮了两分,语速快了三分,通篇没有一个字是对着檀晚音的方向说的。

    檀晚音的耳根烫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只搭在肩头的手。是因为两个属下不敢看她的那种不敢。那种“什么都明白了”的垂目。

    她想起侯府里那些下人的眼神。在甬道里让路的眼神。在后院嚼舌头的眼神。

    一模一样。

    他的拇指动了。

    搭在她肩窝的那根拇指,指腹贴着她外衫的布料,不轻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她分不清那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像他每次发病时掐着她腰的那种力道——他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年轻些的属下念完了手中那一段,停下来等批示。萧无寂在舆图上点了两下,说了句“查这家的船引”。声音平稳。搭在她肩上的手没撤。

    拇指又画了一圈。

    两个属下退出去的时候,走得比进来时快得多。门合上了,院子里的脚步声远去。

    檀晚音从矮凳上站起来。他的手从她肩头滑落。

    “侯爷。”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也比自己预想的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