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传来阿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檀晚音收回目光,转身往东厢走。经过桌角的时候,她的视线掠过那只暗红缎面的锦盒。

    蜡封完整。铜扣扣着。没动过。

    她拉开柜子,把锦盒推到了最里面一层隔板的后头。

    关上柜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袖子底下那道淤青。

    疼。

    不是被掐的那种疼。

    那只锦盒在柜子最里面搁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阿昊照旧来传话,让她去前院研墨。檀晚音去了。萧无寂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将笔搁回架上,没看她,也没叫她留,只说了句“回去吧”。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下。

    回头的时候,他正拿起桌角那只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扫了她一眼,又收回去。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分辨不出里面有什么。

    檀晚音回了东厢。

    入夜后进出前院的脚步声密了又疏,疏了又密。最后一拨人走的时候已过子时,院门栓落的声响沉闷地撞过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暗纹,数到第三十七道褶子的时候放弃了。

    翻了个身。肩上碰到枕角,压着淤青的那块皮肉钝钝地抽了一下。

    她把手抽出被子,攥着枕边那只玉佩——父亲的。檀母临别塞给她的。佩身温了,可掌心是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外更鼓没传进来,大约是隔得远了。

    她是先听到脚步的。

    不是上一次那种撞门的动静。没有。这回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上,一步一步挪过来的。中间停了两次——一次在廊下,一次在门前。

    檀晚音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门没被推。门环被人从外面轻轻提起来,搭住了,又放下。金属碰木头,响了一声。

    极轻。

    像敲门,又像犹豫。

    她没起身,也没出声。被子拉到下颌,侧躺着,面朝墙,呼吸放得匀而浅。

    门终于被推开了。没有吱呀声——布庄的门轴上了油的,是阿昊的习惯。

    一道影子跨过门槛。

    风跟进来半步就被挡住了,门在身后合拢,连碰撞声都没有。

    她靠背影和呼吸就知道是谁。不需要转身看。那种沉而短的呼吸节奏,每一次吸气都像从牙缝里挤进去的,她在京城的书房里听过,在后山独院里听过,在驿馆里听过。

    脚步声到了床沿就停了。

    然后——床沿塌下去一角。

    他坐下来了。

    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重量压在床板上,木头发出一声极短的呻吟。

    檀晚音闭着眼,后背绷紧了一条线。

    他没碰她。

    隔着半臂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温度。比正常人高。不是发烧——是发病前兆那种干烧,像炭火被闷在一层灰底下,烫,但看不见明火。

    他的肩膀在发抖。

    不是大幅度的那种。是肌肉自己控制不住的、一下一下的细颤。她闭着眼也看得见——因为每抖一下,床板就跟着轻微地震一次。

    他坐在那里。就坐着。

    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摸黑找到了一个角落,不出声,不动弹,只是蹲在那里捱着。

    她想起上一次。

    上一次他撞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烧红的铁,碰到什么都要留下烙印。她被掐着手腕按在床上的时候,骨节嵌进肉里,像他不知道疼是什么。

    这回不一样。

    他在忍。

    他的手探过来了。

    不是攥。不是掐。五根手指碰到她搭在枕侧的手背,停了一瞬——像碰到了什么烫的,又像碰到了什么怕碎的——然后一根一根地盖上来。

    指尖凉的。

    掌心滚烫。

    他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轻。她随便一抽就能挣开。但那种轻本身就不对——她认识的萧无寂不会用这种力道碰任何东西。批文书的时候笔杆都要被他攥出指印。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大概看见了。

    床沿的重量前倾。他俯下身来。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滚烫的,带着他身上那股苦涩的药味和没散尽的松木灰气。

    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骨头碰骨头。烫得她逼仄地缩了一下脖子。

    “让我待一会儿。”

    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气声,哑的,碎的,像一块干裂的泥地上渗出的最后一点水。

    和命令无关。

    这是乞求。

    檀晚音的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

    不是被掐的那种疼。不是被攥的那种疼。是一根缝衣针扎进去,没扎深,卡在皮肉之间,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没推开他。

    他的唇落下来。

    眉心。

    很轻。像棉絮擦过皮肤。

    眼睑。

    睫毛被他嘴唇的温度压下去,又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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