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的铜签子在炭炉壁上磕了一下,没磕响,搁回去了。

    盐运司是蜀盐转运的要衢。所有进出蜀中的官盐都要经过那道签押。合兴号的账也好,褒斜道的运力也好,要查底档,绕不开那个衙门。

    但那个衙门的人未必愿意被查。

    她没再问。阿昊退了。

    整个上午她呆在东厢,碾了两炉安神香,把前两天攒的几味香料分了批次。手上做着活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嘉平三年的盐引存档,他是怎么弄到的?

    这种东西不可能从盐运司衙门的公案上明目张胆取出来。要么是暗桩搞到的抄件,要么是他早就有底。

    如果早就有底——他查合兴号,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午后。

    马蹄声从院外碎石路上碾回来。比出去的时候快了两拍。

    檀晚音站在窗口。没掀帘子,隔着窗纸听。

    靴底踩上前院石阶的声音,一步两级,门被推开,又被大力关上。

    一息后——瓷器碎裂的声响从前院传过来。不算太响。但在安静的午后听得真切。

    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收了一下。

    他办事碰了壁。

    盐运司那边没给他方便。不是“不方便”的不方便——是有人打了招呼、封了口、把该看的东西都提前收拾干净了的那种不方便。

    几个属下的脚步声在前院进出了两趟。声音压得很低。阿昊的嗓门一句都没传过来——他在帮萧无寂善后,大概在收拾碎了的茶盏。

    她没有过去。

    没有理由过去。

    把最后一炉香料封了罐,她擦了手,在榻上坐着。盯着墙角那只紫铜熏炉出了一会儿神。

    第二天。

    上午过了大半。阿昊来传话,说侯爷在前院理事,让她研墨。

    她换了衣裳过去。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无寂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新的舆图,和昨天不是同一张。这张标得更细,沿着几条水路画了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批着小字——商号名、转运石数、经手官吏。

    他抬头扫了她一眼。脸色不算好看,但比昨天砸茶盏时应该收敛了几分。她走到案侧,拿墨锭磨了起来。

    刚磨了七八圈,前院的门被敲了。

    不是阿昊的节奏。

    敲门的是一个布庄伙计打扮的暗卫,站在门外回话,声音压得极扁:“有位夫人登门,说是送时令鲜果给东家尝尝。带了两个婆子一个丫鬟,架势不小。”

    萧无寂的手搁在舆图上没动。“哪位夫人。”

    “说是本地吴知府的内眷。”

    檀晚音磨墨的手顿了一拍。

    知府夫人。亲自登门。送果子。

    果子是幌子。人才是正事。

    萧无寂沉默了两息。手指从舆图上挪开,捏了一下眉心。这个动作她见过。不是因为头疼——是在衡量利弊。

    “挡了。”

    阿昊应了一声,还没转身,檀晚音开了口。

    “侯爷。”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过来。

    “挡了不妥。”她把墨锭搁回砚边,手指擦了擦边沿的墨渍,“昨日盐运司那头已经推了侯爷的人。今天知府夫人上门,是来试侯爷深浅的。挡回去等于告诉她,侯爷心虚,不敢见人——她回去能编出十种说法交差。”

    萧无寂的手指停在眉心。没松。

    “不如见。”她的声音很平,“侯爷不方便出面,让我去应。”

    “你?”

    “远房侄女,随行调养。”她低头理了理袖口,指尖碰到腕骨上那条半褪的旧痕,顿了一下,拉平了,“女眷见女眷,她问不到深处去,我给她一层雾看,她回去交的那篇差也就模糊了。”

    萧无寂看了她两息。

    手指从眉心落下来。搁回扶手上。他往舆图上扫了一眼,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盖住红点标注。

    “去。”

    只一个字。他人往椅背上靠过去,拿起手边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翻着。意思很明白——他不会露面。但他会在内室听。

    檀晚音走出前院。阿昊跟在后面,脚步犹豫了一下。

    “阿昊,把花厅那套粗陶茶具换下来,用布庄待客的竹节壶。点一炉安神香。”

    阿昊应了。

    知府夫人姓赵,四十出头,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笑面堆得妥帖。丫鬟捧着两只漆盒进来,打开,里面果然是时鲜的枇杷和白心火龙果。

    “听说贵宅新搬来了位贵客,一直想来拜访。”赵夫人落座后先打量了一圈花厅摆设,眼睛在竹节壶上停了半息,“不知这位姑娘是——”

    “小女姓檀,是萧叔父的远房侄女。”檀晚音搁下茶盏,浅浅笑了一下,“入夏之后身子不太爽利,叔父怜我母女无依,才带在身边调养。”

    “原来如此。”赵夫人接过茶,指甲盖蹭着杯沿没喝,“萧大人此番南下——可是公务繁忙?”

    第一刀。

    来了。

    “叔父的公事我不大清楚。”檀晚音垂着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他只说走一趟水路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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