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斜道她走过。七岁那年跟着父亲走蜀中商路,从成都到汉中,走的就是褒斜道。那条路窄得只能过两匹骡子并行,最险的一段凿在崖壁上,底下就是褒水的激流。雨季路基塌方是常事,晴天也要提着心走。

    父亲当时牵着她的手,指着前面长长的骡队说:闺女你数数,这一趟能驮多少?

    她数了。二十三头骡子。每头驮两袋,一袋百来斤。

    四千石。

    她在心里算。一石一百二十斤,四千石就是四十八万斤。褒斜道一趟骡队满载,算上折损与天候耽搁,至多承运八百石。要运四千石,至少得跑五趟。

    但账册上标注的起止日期拢共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走五趟褒斜道?

    除非那条路换了骡子、改了道,否则这个数字不可能。

    她翻回前几页,找到嘉平二年同一条路线的记录。合兴号,褒斜道,八百石。

    第二年翻了五倍。

    多出来的三千二百石蜀盐,从哪儿来的?又进了谁的仓?

    她把账册合上,压回铜镇纸底下,位置分毫不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矮凳,发出一声闷响。

    阿昊在门外问:“檀姑娘?”

    “碰到凳子了。没事。”

    她重新坐回去,拿起墨锭继续磨。手是稳的,磨墨的节奏没乱。但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怕阿昊隔着门板听见。

    合兴号。

    这个名字她在布庄那晚听到过。前院的密谈里,有人提过。

    她父亲的旧账册里也出现过这三个字。后来抄家的时候,账册连同所有文书一起被搜走,她能记得的只有几个反复核算的商号名。

    合兴号是其中一个。

    父亲曾经说过,合兴号是蜀中最大的盐商,背后有人撑腰,寻常商户惹不起。

    “背后有人”——父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眉头拧着,没再往下说。

    端王。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院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马蹄,是靴底踩在石子上的声响,不紧不慢。

    萧无寂推门进来。

    檀晚音从矮凳上站起来,退到案侧一步之外,垂手立着。

    他扫了一眼案面。镇纸、账册、信笺,位置一丝没动。砚池里的墨添了新的,颜色比早上浓了一层。

    他坐下来。

    拿起笔,蘸墨,在一份文书上批了两行字。

    檀晚音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批完放下笔,翻开那本靛蓝封皮的账册。翻到嘉平三年那一页,指尖沿着竖排的数字往下划,划到“合兴号·褒斜道·四千石”那一栏,停住了。

    “看出什么了?”

    声音不高。像随口问了一句。

    檀晚音握着墨锭的手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没看她,低着头,盯着账页上那行数字。面上没什么表情,拿笔的手搁在砚台边沿,食指轻轻点着笔杆。

    “褒斜道的运力不够。”

    她开了口,声音压得很平。

    “四千石的量,走褒斜道,两个月运不完。”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嘉平二年同一条线路,同一个商号,只报了八百石。”她的目光落在他翻开的那一页上,呼吸放得很匀,“第二年翻了五倍,路没拓宽,骡队没增——这批盐不是从褒斜道过去的。”

    萧无寂的视线从账页上移开,落到她脸上。

    停了两息。

    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褒斜道的运力,没有问她为什么对蜀盐商路这么熟,也没有问她凭什么断定这笔账有问题。

    他拿起笔,把那一页的右上角折了进去。

    “阿昊。”

    门外应声:“在。”

    “这一页,着人去核。所有经手合兴号蜀盐转运的官吏名录、签押原件,三日内调齐。”

    “是。”

    阿昊的脚步远了。

    书房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萧无寂把账册合上,搁回镇纸底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檀晚音站在原处没动。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账册没锁,信笺没遮,批注露在外面——他要她看到。

    但他不会承认。

    “回去吧。”他放下茶杯,拿起下一份文书。

    她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有些事,急不得。”

    她的脚步收住了。

    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也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她没有回头。

    “是。”

    门带上了。

    回到东厢,她插好门闩,在窗边坐了很久。月亮从窗纸外面爬上来,一寸一寸地亮。

    父亲的玉佩从枕下取出来,攥在掌心里。玉面沁了汗,温热的。

    端王控蜀盐。父亲做蜀中盐商。嘉平三年,四千石虚报的盐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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