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铮到京市那天,天阴着,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冷的铁锈味。从火车站出来,直接叫了辆三轮车往老宅那边去。

    车夫蹬得不紧不慢,他坐在车斗里,背包搁在脚边,看着街两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巷口的时候喊了声停,付钱,自己拎着包往里走。

    推开院门,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花圃里的枯茎被拔走,翻过的土面上压着薄薄一层雪,石榴树还在,枝丫上挂着几片干叶,被风吹得直晃悠。

    推门进屋,一股冷气扑面。

    没人。

    炕是凉的,灶台也是冷的。

    背包搁在炕上,屋里转上一圈。桌上还搁着之前沈青梧回屋子时留下的东西,屋子收拾得干净,但没人住着,缺了那股子热乎气。

    顾延铮也没光站着,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这些活他在羊城家里常干,先抱柴火。灶房后面那垛柴火码得整齐,他抽了一些抱进屋,蹲在灶坑前面把火引燃。

    柴火在炕洞里噼啪响,烟顺着烟道往外走,屋里慢慢有了暖和气。

    趁烧炕的工夫,把屋里又重新擦了一遍。柜面、桌面、窗台,拿湿抹布抹过去,抹完把抹布洗了晾在灶房。

    开窗通风,等炕烧透了,才把窗关上,从柜子里翻出被褥来,抱到院子里抖了抖灰,搭在晾衣绳上晒着。

    风是干的,吹一吹也能松软些。

    忙完这些,洗了手,在灶房翻了翻,米还有,灶台旁边搁着几个冻柿子。

    淘米下锅。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暖和,炕上热乎乎的,被面在院子里被风吹得一起一伏。

    本来想在家里待着。刚才给大姑打电话里她说了,阿梧今天放假,上完课待会儿就该回来了。

    顾延铮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多,从学校到这儿坐公交得二十来分钟,算着时间还早,就在炕上靠了一会儿。

    可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表,四点半,五点了,院子里还是没动静。

    直接坐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

    回屋把外套拿上,出门。

    学校门口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下了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夹着书本往食堂跑,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顾延铮站在校门斜对面的梧桐树底下,个子高,肩宽,站那儿再显眼不过。他怕打扰沈青梧上课,没打算进去,就想着在这儿等着,人出来总能看见。

    人是等到了,顺便还看了出戏。

    沈青梧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人。男的,中等个儿,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倒齐整,手里夹着本书,步子紧赶慢赶地追着她走。

    顾延铮站得远,听不见说什么,但看得见沈青梧的脚步比平时快,头也不回,肩膀绷着,脸色也不太好。

    从出教学楼开始,那男的就一直跟着,说是请教问题。

    沈青梧不理吧,还不退开 ,反倒还贴近半步,笑着说什么,把沈青梧直接惹烦了:“我说了,我要回家,没功夫讨论这些。”

    顾延铮大步穿过街道往校门口走。

    那男的还在跟着。沈青梧走快,他也走快,嘴上说个不停,但顾延铮看得清楚,他那双眼睛全在沈青梧脸上。

    校园里有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大概以为他们俩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一直跟到学校大门口。

    沈青梧猛地站住了,转过身来:“这位同学,我们并不熟,请你不要来骚扰我。

    还有,我有丈夫的。”

    那男的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带着一股子不信的轻佻:“丈夫?你丈夫在哪儿呢,叫出来我看看啊。”

    话音刚落,顾延铮已经站到了沈青梧身侧,离那男的不到一步远。

    “我就是她丈夫,你想干什么?”

    声音不高,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顾延铮那个头往那儿一戳,肩宽背挺,身上那股子气势不是学校里这些学生能比的。

    蓝布棉袄的男同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书差点没拿住,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笑僵住。

    “我……我没干什么,就是请教个问题。”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嘴上还在找补,“这位同志,真就是请教问题,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没别的意思……”

    顾延铮看着他,没接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他脸上,跟审讯室里看犯人没什么两样。

    “是我没搞清楚……”

    “我……我不知道她有丈夫,我以为……”那人又退了一步,话赶话地往外倒,“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走,这就走。”

    转身就跑,步子急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我让你走了吗?”

    对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后背绷着,好半天才慢慢转回来。

    “那……那啥,还有,还有什么事?”

    “你给我过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青梧,又看了看顾延铮,到底不敢跑,挪着步子走回来,在离顾延铮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手里的书攥得边角都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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