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暖阳高照,一夜之间便寒风骤起,铅云低垂。到了黎明时分,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随后越下越密,越下越大,到天亮时,整个京城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

    沈逢春是被冻醒的。她的体质畏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夜里总要盖两层被子才能入睡。昨晚睡前忘了让翠儿多加一床被子,结果半夜被冻醒了,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再也睡不着。

    她索性起了床,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新气息。她看到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树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屋檐下滴落的雨水凝结成了细长的冰柱。天地之间一片素净,所有的喧嚣和尘埃都被这场雪掩埋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关上窗户,回到屋里。翠儿听到动静,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看到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心疼地念叨了几句,连忙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又把那件最厚的棉袄翻出来给她穿上。

    “娘娘,您这身子骨也太怕冷了。”翠儿一边给她系扣子一边说,“奴婢听说,怕冷的人是体内阳气不足,得好好补补。奴婢回头让御膳房给您炖点羊肉汤,多放点生姜和当归,驱驱寒。”

    沈逢春笑了笑:“好,听你的。”

    吃过早饭后,她裹得严严实实,冒着雪去了太医院。今天有一堂重要的课——她要给医科的学生们讲授冬季常见传染病的预防和治疗。这门课是她特意安排在入冬之后的,因为冬季是呼吸道疾病的高发期,她想趁着这个机会,让学生们掌握相关的知识,以便将来毕业后能够应对类似的疫情。

    教室里坐了满满当当一百多人,连走廊上都加了凳子。沈逢春走进教室时,学生们齐刷刷地站起来行礼。她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走到讲台前,将手中的教案放在桌上,抬头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

    “今天不讲理论,讲实战。”她开门见山地说,“假设现在,你们所在的县城暴发了大规模的流感,患者激增,药品短缺,人手不足,你们该怎么办?”

    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沈逢春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点名:“林小荷,你来回答。”

    被点到名的林小荷站了起来,略作思考后回答道:“首先要隔离患者,防止疫情进一步扩散。然后统计患者数量和病情严重程度,分类施治——重症患者优先用药,轻症患者以休息和食疗为主。同时向上级请求支援,调拨药品和物资。还要安抚民众情绪,避免恐慌。”

    沈逢春点了点头:“思路是对的,但漏了一个关键步骤。”

    林小荷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回答,实在想不出漏了什么,只好硬着头皮问道:“请先生指点。”

    “你漏了保护自己。”沈逢春说,“在接触患者之前,首先要做好自身的防护。如果你自己都倒下了,还谈什么救治别人?”

    林小荷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羞愧的神色:“学生疏忽了。”

    “疏忽是正常的,但将来真正面对疫情的时候,一个疏忽就可能要了你的命。”沈逢春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记住,作为一个医者,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去保护别人。这不是自私,这是责任。”

    她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自我防护”,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台下的学生们:“今天这节课,我们就来讲讲,在疫情面前,如何正确地保护自己,以及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下,最大限度地挽救生命。”

    这堂课讲了整整一个上午。沈逢春从口罩的制作和使用讲到隔离区的设置和管理,从患者的分类施治讲到药品的合理分配,从疫情信息的收集和上报讲到与地方官的沟通协调……她讲的每一个知识点都来自她亲身经历的实战经验,没有任何空洞的理论。台下的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有人低头记笔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沈逢春收拾好教案,正准备离开,林小荷追了上来,叫住了她。

    “先生,学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说。”

    “您昨天在课堂上说过,有些疾病,目前的医学水平还无法治愈。那当我们面对这样的病人时,应该怎么做?是直接告诉他们没有希望了吗?”

    沈逢春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女。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要轻易说‘没有希望’这四个字。你可以告诉他们实话——‘这种病目前还没有特效的治疗方法’,但你也要告诉他们——‘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剩下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医者能做的事情,不只是治愈。有时候,陪伴和安慰,比药物更重要。”

    林小荷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几句话,良久,深深地向沈逢春鞠了一躬:“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

    沈逢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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