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在曲都的郑府。
曲长缨面容坚毅,她正在亲自面见侍卫亲军司中掌管都城西侧外围防务的指挥使——郑云起。
他是赵氏一党在军中最后、也是位置最要害的亲信将领,其意义也非同一般——
他不仅直接掌握着曲都西翼方圆五十里内的所有关隘、哨卡与巡防兵力,更扼守着通往京畿的数条官道与水路咽喉。这份职权,如同一把抵在都城肋下的利刃,刃锋向谁,谁便能在关键时刻,掌握呼吸的余地。
赵氏多年经营,将其他要害位置渐次换上心腹,唯独此职,因郑云起能力卓著、根基渐稳且对“恩义”有种近乎执拗的忠诚,始终未曾更易。他也因此成了赵氏在军中一面标志性的“忠义”旗帜,一面抵挡外界渗透的坚实盾牌。若能动摇他,便无异于在赵氏看似铁板一块的军权壁垒上,撬开一道最深、最致命的裂缝。
此刻,郑云起立在书房中央。
他年约四旬,面容如同被边塞风沙常年雕凿过的岩石,棱角分明,肤色黝黑。一道陈年旧疤自左眉骨斜划至耳际,为他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而他倒是万万没有想到,曾经的监国公主竟然会怀着孕,秘密到访。这使得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更加慌张、不知所措。
而曲长缨并未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烛光下,她能清晰看到郑云起眼中那份近乎顽固的平静,以及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郑指挥使,”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本宫听闻,你早年出身寒微,十六岁投身行伍,在西北戍边十二载。七年前,因在剿灭‘黑山匪’一役中,独率百人残部断后,死守隘口三日,为大部队合围赢得时间,身被十余创,险些殒命。是当时巡边至此的赵瑞鹤赵大人,力排众议,将你破格擢升,并调入曲都侍卫亲军司,你才有今日之位。是也不是?”
郑云起下颌微不可察地绷紧,沉声应道:“公主明鉴。赵大人于末将,确有知遇再造之恩。末将不敢或忘。”
“知遇之恩,自当铭记。”曲长缨缓缓起身,踱至窗边,“可郑指挥使,你是否想过,赵大人当年擢升你,固然有惜才之意,但将你调入京畿要地,掌此兵权,是否也因你出身干净、性情刚直、易于掌控,是一枚……恰到好处的棋子?”
郑云起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很快被他压下去,声音更硬:“末将只知尽忠职守,报效朝廷与提拔之恩。公主此言,末将不解。”
“尽忠职守?报效朝廷?”
曲长缨倏然转身,目光如炬,“那么,本宫问你,你麾下西侧防区,上月私自放行的三批标注为‘军需’的货队,里面装的是什么,你当真不知?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报答恩情’为名,行蠹国害民之实?!”
郑云起脸色骤然一变。
那三批货,他并非毫无疑虑,但赵府手令俱全,他……他选择了相信。
曲长缨不给他喘息之机,语气愈发凌厉:“赵氏父子结党营私,勾结外邦,更欲以诡谲手段动摇国本,其心可诛!他们给你的‘恩’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要将你和你麾下数千将士,绑上一条通往万丈深渊的破船!你口口声声的忠义,就是对着这样祸国殃民之徒肝脑涂地吗?!”
郑云起额角青筋隐现,拳头在身侧攥紧,那道旧疤在烛光下微微泛红。他脑海中闪过西北的风沙,闪过死守隘口时兄弟们的血与怒吼,闪过这些年在京中看到的种种龌龊与赵府越发露骨的索取……信念的高塔,开始出现裂痕。
曲长缨看准他内心的动摇,声音转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
“郑云起,真正的忠义,是忠于江山社稷,是护佑黎民百姓,是扪心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你这身铠甲!你若继续跟随,非但不能报恩,只会同流合污,遗臭万年,更辜负了你当年那些为你而死、为国而战的兄弟!”
她走回案前,将一份密折轻轻推到他视线前:“这些——是你那些‘兄弟’中尚有人记挂你,冒死送回的证据。看看,你誓死效忠的赵大人,是如何将你们用血换来的防线,变成他私运禁品、传递密信的通道!”
郑云起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份密折,呼吸粗重起来。往事与现实在脑海中激烈冲撞,那道他一直坚守的、名为“报恩”的壁垒,在铁一般的事实和铿锵的质问下,轰然出现巨大的缺口。
就在他心神剧震、摇摇欲坠之际,一直静立旁观的乔木良也适时向前。
乔木良身形不如郑云起魁梧,却自有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稳气度。
他将半月前,副都指挥使那桩构陷他与平渊的阴谋也一一诉出。
“那赵瑞鹤许诺那副指挥——他的妻侄,一旦将我与平大人拉下马、空出位置,便会动用一切手段将他那妻侄推上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将所有的关键位置都彻底换成他的‘自己人’!”
他语气里也满是鄙夷与愤慨:“郑大人,难道你还不明白?赵氏所为,早已超出寻常的党同伐异。他们要的,是绝对的掌控!他们提拔你,是因你当年可用;如今若觉得你不够‘听话’,或另有更‘合适’的私亲,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当作垫脚石!你与麾下将士们用血肉筑成的防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供交易、安插私人的权柄筹码!你难不成还要跟着赵瑞鹤,将你所有的浴血奋战的兄弟都送上这名为‘忠义’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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