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比曲长缨的质问更具体,更血腥,直接撕开了权力倾轧中最丑陋、最关乎切身利益的一层。
郑云起仿佛看到那个油头粉面的纨绔趾高气昂地站在自己的点将台上,毫无能力、却又肆意可笑的指点着他麾下的那些跟着他浴血奋战的弟兄——这股想象带来的刺痛,甚至比看到密折上的证据更为尖锐。
他退后一步,长久没有出声。
随后,曲长缨身边的卫明轩等人也苦口婆心,再次对他进行了一番劝戒。
最终,郑云起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先前那份顽固的平静已被撕得粉碎,只剩下剧烈的痛苦、醒悟后的茫然:
“公主殿下,乔大人,末将愚钝……敢问末将今后当怎么办?”
曲长缨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他们知道,最坚硬的冰层,已然裂开。
曲长缨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迷途知返,犹未为晚。本宫要你,今夜之后,不再听命与赵氏。在你该在的位置上,真正为朝廷、为百姓,握紧你手中的刀。都城外围防务,需如铁桶一般!可能做到?”
郑云起挺直了脊梁,那道伤疤仿佛也随着他神色的坚定而重新变得冷硬。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这一次,声音虽低,却沉重如山:
“末将……郑云起,谨遵公主钧令!愿以此残躯,涤荡前愆,以正视听!”
*
成功说服郑云起后,曲长缨总算松了一口气。
夜风拂过,带着夏末的凉爽,她仰头,见一弯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落朱墙黛瓦。
“赵氏的军中爪牙大部分已经剪除,”她声音轻缓,似对乔木良说,又似在自语,“此番过后,他们该是……再无直接反扑之力了。”
乔木良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眼中亦有感慨:“殿下明鉴。郑云起此人,若论带兵之能、忠耿之心,本是栋梁。若长久被赵氏蒙蔽,与我等兵戈相向,实是朝廷之失,将士之悲。万幸,殿下今夜剖肝沥胆,终是唤醒了这头酣睡的猛虎。”
他话锋微转,露出些许疑惑:“说起断其退路……前几日黑峡子山那条秘道上,赵氏转移家财细软的车队被神秘人劫掠一空,此事也来得蹊跷,恰似天助,彻底断了他们金蝉脱壳的念想。至今……竟不知是何人所为?”
曲长缨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清浅的、了然的弧度,月光在她眼中漾开细碎的柔光。
乔木良观其神色,心中一动:“莫非殿下……知晓是何人手笔?”
还未等曲长缨回答,她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胎动,仿佛一个小小的拳脚,隔着衣袍轻轻顶撞了一下掌心。她下意识地抚上隆起的小腹,弯弯的眉目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覆盖:“你也知道了,是不是?”
“公主殿下,小殿下顽皮的紧,想必出生后也是个活泼灵巧的孩子。”
曲长缨莞尔一笑。只是,那腹中的孩子折腾几下后,竟然让这一夜的疲惫与伤神后的虚乏都骤然涌上,曲长缨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殿下!”乔木良神色一紧,立刻朝旁挥手。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轿辇迅速抬近。
雪莲上前,稳稳扶住曲长缨的手臂,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心疼道:“殿下劳神太过,赶紧回宫歇息吧。”
曲长缨缓慢呼出一口气:“好。”
*
借助雪莲的搀扶,曲长缨坐入轿中,暖轿四壁隔绝了夜风。乔木良与侍卫统领卫明轩一左一右,阿滂引路在前,一行人沿着空旷的御街稳重慢行。
此刻已是子时三刻,万籁俱寂。白日里煊赫繁忙的御街,此刻唯有月光洗地,青石路面泛着清冷的幽光。一切都沉浸在深睡般的安宁里。
然而,就在轿辇行至御街转角的药铺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地府中窜出的幽魂,毫无征兆地从两侧高墙跃下,无声却迅疾如电,直扑轿辇!
抬轿的侍从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凌厉的刀光抹过,轿子“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剧烈的颠簸让轿内的曲长缨小腹传来一阵紧缩的钝痛,她闷哼一声,手慌忙扶助扶手,脸色瞬间苍白。
“有刺客!护驾——!”
卫明轩的怒吼划破夜空,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寒光乍现!金铁交鸣的音响,也彻寂静的御街!
随行护卫的禁军迅速结阵,与黑衣刺客绞杀在一处,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宁谧的月色!
曲长缨在雪莲的搀扶下勉强挪出倾覆的轿厢,背靠残辕,额角沁出冷汗。腹中的不适和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呼吸急促,往日灵活的行动也因这将近六月的沉重的孕体而滞涩难施。
卫明轩死死护在她身前,一把横刀舞得密不透风,接连格开数道袭来的冷箭和刁钻刺击,但他以一敌众,又要分心回护,臂膀衣袍很快被划开两道口子,血迹蜿蜒。
“卫大人,小心!”
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分成三组,分别死死缠住众多护卫、阿滂和乔木良,另有两人目光森冷,绕过战团,直逼卫明轩,另有一人的手中的短刃直指曲长缨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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