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孙家。

    孙家媳妇手里习惯性地攥着织梭,她男人孙木匠蹲在一边,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周家一家老小也陆续到了,男人们聚在一处低声说话,妇人们拉着孩子,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你们说……真能抵租?”

    周家媳妇小声问。

    “我看难说,新管事年轻,那日来我家时我见过。

    孙家媳妇撇嘴。

    “衣裳料子质地好就不说了,说话也不紧不慢的。”

    她掌心朝上伸出手来,摆在自己面前。

    “那手上也细嫩,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多半是哪家的姑娘小姐。这样的小娘子哪里晓得我们庄稼人的辛苦,说句好听话哄哄人说能抵租,一时高兴闹着玩也不一定啊。”

    “我看不见得。”

    周家媳妇难得开口。

    “庄头那高兴劲儿不像是假的,再说林娘子昨日巡查庄子的时候,在我家没少问,要是装装样子来走个过场,站在门口瞧上几眼就走了,问那么多不是白费功夫么?”

    “哎呀说话谁不会啊,这实际一上手啊,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往常来庄上管事的,怎么说也得四五十岁的老手,这么一个年轻小闺女能行吗!”

    “这话说的,就是那些上了岁数的老滑头才不行,光知道从咱们手里捞好处,哪有半个真心为咱们好的?叫我说,年轻小闺女心肠软,说不定看咱们可怜,还真能给留点活路……”

    两人各执己见,眼看就要争起来,此时,王庄头一家也到了。

    王庄头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新的深蓝色短褐,头发梳得油光,他一进空地就冲各家点头,脸上堆着笑,但眼神也透着紧张。

    几个女人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两人说得都有理。

    虽说他还是更偏向林娘子这边,但在新规落地之前,他也怕有变数,所以难免心中忐忑。

    这时,只听得“吱呀”一声,主家院子的大门开了,出来的人却不是林予思,而是林予诚,众人只见他搬着一块木板出了院门,这块木板足有半人高,上面贴着大张的粗纸。

    纸上的字约有拳头大小,横平竖直,笔画还描粗了些,老远就能看清,林予诚将木板稳稳立在门前主位的左侧,还退后几步看了看木板位置,这才点了点头。

    而后就又进了院子。

    眼看有人搬了东西出来,上面还写着字,人群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那上面写的啥?”

    有人小声问。

    孙家的小儿子孙石头在村里书塾上过课,能认得几个字,他被亲爹拽到前面,眯着眼念。

    “工……工分兑、兑……米……盐……”

    “兑米盐?!”

    旁边人立刻凑上来。

    “快念念全!”

    孙石头结结巴巴地念。

    “工分可兑物品,一工分兑米一斤,或粗盐二两,或麻布半尺……”

    “一工分兑一斤米?!”

    孙家媳妇失声叫出来,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妇人们立刻开始算账。

    “那要是好好攒工分,岂不是家里的粮食都能省了不少了!”

    男人们也激动起来。

    “要是一个月多干活,得个三五十分的,那就是几十斤的粮食!老天爷……全家吃喝都不愁了啊!”

    正兴奋着,又来了三人,正是许川兄弟三人。

    他们今日换上了昨个刚洗的干净衣裳,都很是清爽利落,许川走在最前,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落在木板上,他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一凝。

    许彦跟在后面挤到他身边,一看木板上的字,随即惊呼出声。

    “还有这种好事!大手笔啊,得工分都需要干些什么?我好好干,养你们俩!”

    许桃白了他一眼。

    “瞧你那点出息,我和大哥哥不能干活?说不定还是我们养你呢。”

    “啧,你小子,哥哥我养你你还不高兴啊,哎呀忒难伺候。”

    “就你那能吃的德行,不把自己饿着就偷着乐吧,还养我们呢。”

    许桃十分不屑。

    “诶你小子又来是不是?”

    许彦刚要再次开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他们这边走来,立马换上笑容朝对方挥了挥手。

    “王叔——我们在这呢!这边!”

    许川和许桃听见许彦这话,也向王庄头的方向看去,两人异口同声和王庄头打招呼。

    “王叔。”

    “王叔!”

    王庄头听见几个小子的声音,走过去都嫌慢,转而小跑过来,他声音发颤,面上是一片兴奋激动的潮红。

    “小子们,你们快看看那木板上写的“工分兑米盐还有粗布”!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好事,我看林娘子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王庄头作为佃户们的领头人,不少时候要记账、处理文书,自然是识字的。

    而许川三人和王庄头说过,他们在军中当过斥候,帮着修理军械也要看图纸,都能认得几个字。

    这倒是赶巧了,庄子上来了几个生人,竟都是识字的,在这读书人少的乡野地方倒是稀罕得紧,也有这部分的原因,给他们在佃户眼里加了不少印象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