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号在东南沿海,一个叫沙浦的镇子。编号排下来,这一处是第六个动的。

    前头五处走得顺:两处是空的,三处还埋着,起完分下去,一切照旧。

    沙浦这一处不一样。他们到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

    那口井埋在一片旧盐场底下。盐场荒了二十来年,田埂上长满了草,走上去一踩一个坑。

    沈聿走在前头,十来步就停住了。

    “有人。”

    前头那片盐田的中间,亮着灯。

    不是手电,是一圈小灯——摆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光是暖黄的,被海风吹得晃。

    灯圈里站着七八个人,围着一个新挖的坑。有两个人跪在坑边上,手里各端着一只碗。

    水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那水在碗里自己转,一圈一圈。

    叶峰站住了。“那是什么路数。”

    “不认识。”程九渊说。

    “你们知微阁也不认识?”

    “我这半年翻遍了库里的册子。”程九渊的声音低下去,“这个我一眼都没见过。”

    沈聿的手已经按在了刀上。“峰哥,那口井——”

    “他们在动它。”

    “他们要起走?”

    “不知道。”

    叶峰往前走了两步。灯圈里那些人也发现他们了。

    一个女人先站起来。她转过身,看见这边一队人从黑地里走出来——十几个,带着家伙,最前头那个撸着袖子。

    她的目光落在叶峰的左手上。

    他这半个月背着落霞那一井,掌心那一片黑已经长到手腕上头。夜里看不太清,可那女人看见了。

    她还看见另一样东西。

    叶峰走路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捻一下——那是他这半年养出来的毛病,一动念,那缕东西就在指尖上绕一圈。

    那女人的脸变了。“起井的人!”

    后来两边把这一夜复过盘。

    玉衡门那边看见的是:一个身上缠着死气的人,深更半夜带着十几个人闯到一口渊井跟前。两千年了,会这么干的只有一种人。

    叶峰这边看见的是:一伙来路不明的人围着一口井,正往里灌什么东西。

    先动手的不是任何一方的头。是玉衡门最外圈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和涅槃山这边一个新弟子。

    那姑娘手一抖,一碗水泼了出去。那水没有落地。

    它在半空散成一片雾,压着地面走到那新弟子跟前,忽然往上一卷。

    新弟子的刀砍在雾上,没砍着东西。

    雾裹住了他的手腕和小臂,一裹上就沉——他后来说,那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胳膊上挂了两桶水。

    那一刀落空,人往前一栽。沈聿把他拽了回来。

    “住手!”

    “都住手!”

    没人听得见。

    那一夜叶峰第一次尝到憋屈。

    他这一路的功夫,根子上是一个引字:不跟人硬碰,把对方的力引开、引偏,然后一手扣关节。

    今夜这一路不管用了。他一动手引,那些水就散。

    散成雾,散成沫,散成粘在皮肤上的一层湿。引之非拒之,前提是那东西得有个力。

    水没有力。

    它只是一直往下压。

    叶峰往侧面移了三步,想绕到那两个端碗的人后头。雾跟着他走,走到第四步,他的呼吸开始沉。

    “峰哥!”沈聿在雾里喊,“看不见了!”

    叶峰把左手抬起来了。那缕东西从掌心底下出来,凝成线。

    雾里的水碰到它,退了一寸。只退了一寸。

    叶峰把那根线往前送,送到那片雾最厚的地方,往两边一分——雾开了一道缝。

    他从那道缝里冲了出去。冲出去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欠下账了。

    那种感觉他这半个月熟了。用一次那东西,身上就空一块,那一块不会自己长回来,得从别处补。

    补哪儿?他也不知道。这一笔后来压了他七天。七天里他一躺下就睡,睡醒还是乏。

    ——那七天里,东阳那边的林钰倾也乏。她连着七天在会上走神,晚上八点就撑不住。她自己当是这一阵熬夜熬的,没往别处想。

    那两笔账当时谁也没往一处放。冲出雾之后是三招。

    第一招他扣那个泼水姑娘的手腕,扣的是关节,不是脉门。

    第二招是躲。有人从侧面拿短棍捅过来,他侧身让过去,把那人的胳膊肘往里一别。

    第三招他把那两只碗打翻了。碗一翻,雾散了大半。

    也就是在这三招里,他看清了一件事:这些人没有一招是往要害上招呼的。

    那根短棍捅的是肋,不是心口。那片雾锁的是手脚,不是喉咙。那姑娘泼水泼的是脚底下那片地——她要绊住人,不是伤人。

    同一时刻,玉衡门那边也看清了同一件事。

    这个身上缠着死气的男人,动手三次,扣的全是关节。没有一下打头,没有一下穿心。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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