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很快抓住那只手。

    寂静月色下,他反复摸着那只手袖口上的海棠花。

    少年时,他们一起读书的上书房窗外,便有一棵海棠树。

    她每每走神,就喜欢盯着外头的海棠看。

    而后叹海棠无香,朴实无华。

    他常常盯着海棠花树下的少女看——

    那时,他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恨她入骨,贬她为奴。

    “是我对不住你。”

    他盯着手边的海棠刺绣,喃喃道:“阿柔,是我让你在亲人爱人之间左右为难……”

    他知道:阿柔一直在辛苦斡旋,试图保住她姑母和裴家。

    但她倾力维护的姑母和夫家,却无一人感激她。

    姑母嫌她没用,裴家嫌她失节。

    唯一对她好的裴知行,也死在他的狭隘里。

    容渊紧咬着牙,泪水终究落入她的袖口上。

    他很快别过脸去——

    这一刻,他很想她。

    想去杂役房找她,抱抱她,可他不敢。

    他极其残忍,又怯懦如斯。

    顾璇静静站着,任由他拉着她的手,摸着她袖口的纹样。

    却一动也不敢动。

    许久后,她才轻声道:“陛下先进殿吧,莫要冻着了……”

    容渊拉着她的袖口没动,她转头去看常喜。

    常喜也担心容渊在外面久站,会染了风寒,所以仗着胆子上前,跟她一左一右扶住容渊,朝殿内走去。

    小太监推开殿门,几人一道入内。

    容渊微醺,身上发沉,当值的御前宫女早已准备好了醒酒汤。

    正要递进去时,却被顾璇拦下:“我来吧。”

    她在御前素来的脸,御前宫女不敢得罪,只得将汤碗交予她递过去。

    顾璇端着托盘到帘外,宫女们正在服侍容渊更衣。

    看样子他是要准备安寝了,殿内灯光寥落,连灯也没有几盏。

    顾璇随手将汤碗放到一旁几案上,站在帘外,低低换了声:“陛下……”

    容渊回过头来:“你还没走?”

    声音不高,却一扫之前醉酒后的消沉。

    顾璇心中一沉:听着声音,怕是醒酒了。

    愣神时,却听他吩咐左右:“送她回后殿。”

    顾璇脸上讪讪的:“臣女告退。”

    说着,和小太监一道从里面出来。

    寝殿很快重新归于安静。

    容渊一个人躺在床上。

    指尖把玩着她送他的翡翠扳指。

    东西戴久了,似乎也沁润一些人气。

    他想:如今的阿柔,大概还在恨着他。

    因为裴知行的死,她再也找不到曲意媚上的理由。

    -

    翌日,芳时亲自来乾元殿。

    过问浣衣局的奴婢tóu • dú 谋害太后一事。

    姜太后退居建章宫后,芳时一直贴身伺候,很少踏出建章宫。

    但既然出来,身为摄政太后的贴身女官的威仪,却半分不减。

    “宫女tóu • dú 一事,太后娘娘受惊不小。”

    芳时站在乾元殿中,不卑不亢道:“所以差遣奴婢来过问一下,此案审理近况。”

    “太后娘娘还说:若慎刑司无用,可将人交由大理寺审理。”

    容渊并不喜欢她这副颐指气使的态度,哪怕芳时提出的都是合理诉求。

    他靠在御座上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水:“送交大理寺还是免了吧,内宫之事不必劳烦外朝。母后娘娘若担心慎刑司无用,那便是瞧不上慎刑司了。”

    随后,他手中的茶盏种种放到书案上:“当年慎刑司在母后娘娘治理下,连当朝贵妃都能拷问致死,还修理不了区区浣衣奴么?”

    芳时被他不轻不重的揶揄了句——

    宫里人尽皆知:容渊生母便是在慎刑司撞头自尽的。

    容渊翻起旧账,便是芳时,也难免心虚。

    毕竟,对宫妃用刑,有违规制。

    明眼人都看得出:当年姜太后,就是想逼死顾贵妃。

    顾贵妃和江北顾氏,在前朝后宫,互为倚仗。

    所以一个不留。

    姜太后把这件事做得很绝,让先帝省了许多麻烦。

    芳时深深吸气:“话虽如此,可如今到底不比以往。连公主都能到嫡母面前说长道短,底下人做事敷衍,倒也不奇怪。”

    若非容沁跑到建章宫,把姜柔安被贬杂役房的消息说出去,姜太后倒也不至于即刻病倒。

    世俗礼法便是如此刻板:

    姜太后是嫡母,纵然逼死了顾贵妃,也仍然是容渊容沁兄妹要尊敬,要奉养的人。

    皇权重压下的是是非非,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

    说得多了,便要攀扯出先帝来。

    容渊眉目沉静:“哦?朕倒是想知道:朕的妹妹,她在建章宫说了什么长?又道了什么短呢?”

    芳时一噎:“……”

    容渊又说:“姜氏被贬如杂役房是实情,宫规法度哪一条,规定公主不能对太后讲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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