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城鬼蜮(1/2)
王昉心头一跳,连忙弯腰将这干瘦的老头搀起。
“你是何人?县令出了何事?”
老人用袖子胡乱抹着脸,泣不成声:“下官苍城县丞,孙吉。”
“水患退去后,城中便起了瘟疫。县令大人为了保全大局,严令未染病者紧闭家门,又在城南强行圈了一块地作为疫区隔离,将所有病患都迁了过去。”
“可……谁知,大人他自己巡视时也染了病。如今苍城群龙无首,是真活不下去了啊!”
王昉心中一沉。
在昭城刚砍了一个鱼肉百姓的死胖子,没曾想到了苍城,竟遇上了一位为了百姓把命都搭进去的父母官。
他肃容道:“带本官去看看县令。”
县衙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苦味,还夹杂着难以掩盖的陈腐恶臭。
沈惊雀跟在萧长齐身后,将脸上折成三角的手帕又系紧了些。
门内走出一名眼眶红肿的妇人,应是这苍城县令刘通的夫人。
“诸位这是……”妇人嗫喏着开口,朝孙吉望去。
孙吉连忙解释道:“这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是来救咱们的青天啊。”
妇人见着绯色官服,双膝一软“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求大人别赶我们家老爷去疫区,奴家亲自照顾,绝不会连累他人的!”
王昉大惊,赶忙与萧长齐将人扶起,温声安抚。
“夫人放心,本官只是来看看刘大人的情况,不是来赶你们走的。”
说着,他迈步打算往屋内走去。
可那妇人却横起手臂拦在门前,泪流满面。
“使不得!屋内污秽,疫病凶险,万不可过了病气给大人!大人们隔着帘子看一眼便好!”
沈惊雀眨了眨眼。
这县令一家倒是实诚人,自己都快家破人亡了,还怕传染给别人。
王昉叹了口气,只好上前掀开布帘,站在门口探看。
沈惊雀从萧长齐胳膊底下探出脑袋,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还在微弱喘气的骷髅。
那人眼窝深陷得可怕,两颊完全凹陷进去,面如金纸。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进气多,出气少。
“怎会如此严重?为何没请大夫!”
孙主簿苦笑着摇了摇头:“城里老资历的大夫,早就在疫病刚起时死绝了,如今唯一还在外头走动救人的,只剩下一个年轻后生。”
不多时,一个背着破旧药箱的年轻大夫被带了进来。
他脚步虚浮,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显然已经许久未曾合眼。
“草民白松年,见过钦差大人。”
年轻大夫跪地行礼,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散。
王昉抬手免了他的礼,直入正题:“这疫病究竟何症状?可有方子能治?”
白松年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绝望。
“回大人,此疫极其凶险,病患起初只是腹痛,随后便开始上吐下泻,水米不进。”
“不出三日,整个人便会脱水成干,力竭而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深深的恐惧。
“最要命的是,这病传染极快,病患的呕吐物与排泄物,哪怕只是沾染分毫,也会很快染病。”
“草民试遍了古籍上的止泻草药,根本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沈惊雀站在角落里,听着白大夫的描述,脑子里飞快运转。
上吐下泻、排泄物传染、死于脱水。
这症状,听起来像是霍乱或者痢疾。
在这个连生理盐水都没有的古代,拉肚子是真的会拉死人的。
霍乱这种烈性肠道传染病,一旦爆发,可就是屠城级别的灾难。
王昉听得心惊肉跳,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问孙主簿。
“除了疫病,城中存粮还有多少?百姓既不能出门,总得吃饭!”
孙主簿听见“粮食”二字,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哪里还有粮食啊!洪水淹了粮仓,百姓家中的存粮早就在水里泡得发霉长毛了。”
“隔离区外头,每天都有人活活饿死在家里!”
王昉再也坐不住了。
他走出县令隔离的院子,安排众人行动起来。
侍卫和随从打扫院子、安顿物资,随行的医师同白松年探讨起病症和用药。
王昉也转身对着院子里的随行官员和县衙内还有体力的衙役吩咐。
“立刻将车队带来的新米搬到县衙门口!派人敲响铜锣,宣告全城,让百姓分批来领粮!”
命令一下,县衙外很快忙碌起来。
一袋袋还带着稻香的新米被垒在台阶上,清脆的铜锣声在长街上回荡,一声比一声响亮。
“朝廷发粮了——!各家派一人出来领粮——!”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长街上依旧空无一人,两侧的门窗连一道缝都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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