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雀胡乱披了件外衣,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走。

    推开隔壁的房门,里面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转头就往院门口走,恰巧撞见正提着灯笼往外赶的孙吉。

    “孙大人,留步。”沈惊雀快走两步拦住他,“你可瞧见与我同行的那位徐姑娘了?”

    孙吉停下脚步,把灯笼往上提了提,看清来人后点了点头。

    “徐姑娘啊?她这几日天天和长公主殿下带来的那些女郎们在一块儿呢。”

    “和她们在一块儿?”沈惊雀有些诧异。

    虽然早就知道徐挽缨自来熟,但熟的这么快还是有点超乎她想象了。

    “可不是嘛!”孙吉连连点头,“徐姑娘那力气,简直比咱们衙门里最壮的衙役还要大。”

    “这几日灾民们重建屋舍,她帮着扛木头、搭棚子,一个人能顶三个大老爷们。”

    说着,孙吉指了指县衙门外。

    “这会儿外头正过节呢,徐姑娘怕是也跟着大伙儿在外头热闹,沈姑娘若要找她,去衙门外的空地一准能瞧见。”

    过节?这时候是什么节?

    还没等沈惊雀反应过来,孙吉也摆摆手走了,说是要和家里人团聚。

    夜风顺着游廊吹过来,隐隐送来一阵苍凉又欢快的歌声,夹杂着竹木燃烧爆裂的轻响。

    沈惊雀循着声音,一路走出县衙大门。

    刚跨出门槛,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在了原地。

    门外宽阔的空地上,燃着一堆足有数米高的巨大篝火。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际映得通红。

    那些从疫病和水患中熬过来的苍城百姓,此刻全都围在篝火旁。

    而人群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个穿着红裙,衣袖高高挽起到手肘的少女。

    徐挽缨未施粉黛,脸颊上还蹭着两道灰黑的炭迹,正拉着几个乾元村的女郎,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她脚下的步子气势逼人,毫无贵女的轻盈端庄。

    可那一双映着火光的眼睛,却跳跃着前所未有的明媚与鲜活。

    那是被京城的规矩压抑着,却终于在这片废墟上破土而出的野性。

    徐挽缨一个转身,恰好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沈惊雀。

    她眼睛一亮,松开旁人的手,三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攥住沈惊雀的手腕,生拉硬拽地将她拖进了狂欢的人群。

    “你这几日哪去了!我还当沈叔父把你关起来了呢!”

    徐挽缨嗓门大得能盖过木柴燃烧的声音,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转圈。

    沈惊雀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步子,喘着气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点这么大一堆火?”

    旁边一位满脸喜气的妇人听见这话,笑呵呵地凑过来解释。

    “姑娘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咱们云州的规矩。今儿是咱们这儿的秋禖节。”

    “秋禖节?”沈惊雀放慢了步子。

    那妇人指了指那冲天的火光,语气里透着敬畏。

    “相传上古的时候,咱们云州这片地方被瘴气和一种叫‘蚀谷妖’的怪物占着,五谷不生,寸草不长。”

    “后来出了一位名叫‘阿禾’的圣女,她用自己的精血浇灌神谷,又引下九天星火,把那些妖邪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自己呢,就化成了梯田边上的一块守望石。”

    妇人合起双手,对着篝火拜了拜:“后人们感念阿禾圣女的恩德,就把这天定为秋禖节。今夜咱们点起这火,一是祭谷神,二是祭圣女。这叫‘以火引谷,以歌唤魂’,求的是来年无病无灾,岁岁平安。”

    沈惊雀面上虔诚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心里却不住地感叹。

    这云州地界,连个神话传说都透着股子不破不立的血性。

    拿自己的命去换世间太平,这阿禾圣女的做派,倒和自家母亲萧明月有几分神似。

    狂欢了小半个时辰,沈惊雀这具身子便有些吃不消了。

    两人气喘吁吁地退到篝火外围的青石阶上坐下。

    夜风一吹,带走些许热气。

    沈惊雀双手托着腮,看着火光中那些劫后余生、紧紧相拥的百姓,轻声叹了口气:“出来这么些时日,也不知道京城的家里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徐挽缨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酒囊,咬开塞子,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村民自家酿的米酒。

    她抬起手背豪迈地一抹嘴巴,鼻子里哼出一声。

    “京城有什么好的?若只把人关在那巴掌大的学堂和后宅里,日日学的都是那些繁文缛节,比的都是谁家赴宴穿了什么料子、戴了什么簪子,谁多看了谁一眼,没意思透了。”

    她将酒囊递给沈惊雀,眼睛亮得惊人。

    “这一趟出来,我看着那些倒塌的屋子在咱们手里一幢幢地重新立起来,看着那些快死的人又喘上了一口气。我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天地广阔,江山万象。”

    “若能一直这样自由,让我一辈子不回京城,我都愿意。”

    沈惊雀没接酒囊,只是偏过头看着她,嘴角挑起一个促狭的笑:“我若是没记错,你以前最大的愿望,不是上阵杀敌,当个名垂青史的女将军吗?怎么,如今又只想要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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